日本陆军医院，叁楼

苏明哲被两名持枪的日本宪兵拦在走廊入口，他脸色铁青，强行压制的焦灼几乎要从眼中喷薄而出。

他用日语解释，声音因急切而发颤：

“「我是苏明哲，上海工商总会会长！我来探望我妹妹苏婉清！请让我进去！」”

日本宪兵面无表情，生硬地重复着规定：“「没有许可，任何人不得进入特别看护区。请退后。」”

苏明哲拿出钱，想让宪兵通融一下，但是宪兵并不买账。

就在苏明哲几乎要失控时，楼梯口传来了不紧不慢的军靴声。

松井一郎带着沉墨，闲庭信步般走了过来。

“哦？苏会长，好巧！”松井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，脸上挂着那种看戏的笑容。

“松井课长！”苏明哲像抓住救命稻草，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，勉强稳了稳呼吸，“我……我来探望我妹妹，但他们……”

松井扫了一眼拦路的宪兵，随意地摆了摆手，用日语道：“「这位是苏会长，我的朋友。让他进去。」”

宪兵显然认识松井，立刻收起阻拦的姿态，恭敬地立正顿首：“嗨依！”

苏明哲匆匆对松井和一旁的沉墨点了下头，甚至顾不上道谢，便拨开士兵，几乎是踉跄着冲向走廊。

他来到护士站，声音急切：“请问，苏婉清在哪个病房？”

值班护士吓了一跳，警惕的看着这个衣着体面但神情仓惶的中国男人。

苏明哲又着急的用日语重复了一遍：“「苏婉清。请问苏婉清在哪个病房？我是她哥哥。」”

日本护士冷淡地摇头：“「抱歉先生，病人信息不能随意透露。」”

松井这时才慢悠悠地踱步过来，沉墨沉默地跟在侧后方一步的位置。

“「这位护士小姐，”松井用日语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特高课课长特有的威压，“这位苏会长要探望他的妹妹苏婉清小姐，麻烦给他行个方便。」”

护士脸色一白，看了一眼松井，不敢再阻拦，立刻低声说出了病房号：“「311……在、在西侧尽头。」”

苏明哲得到信息，立刻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。

311病房门口，两名士兵矗立，看到疾奔而来的苏明哲，立刻横跨一步，牢牢挡住门扉。

“「退后！禁止入内！」”士兵呵斥，眼神警惕。

苏明哲望着一门之阻隔的病房，着急道：“「我是苏明哲！里面是我妹妹！让我进去看看她！」”

这时，松井才迈着那种特有的、带着几分慵懒的步子，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近前。

“「让他进去。」”松井开口，语气随意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。

挡住苏明哲的士兵立刻转向松井，看到他领章上的大佐军衔，条件反射地立正，但脸上依旧是为难和警惕：

“「报告大佐阁下！此处为藤原弘毅少将阁下特别指定监护区域，未经少将阁下许可，任何人不得进入！」”

他并不认识松井，但军衔等级让他必须保持恭敬。

松井挑了挑眉，似乎觉得这回答很有趣。

他向前半步，用一种清晰而缓慢的语调自我介绍，每个字都像在敲打：

“「我是日本驻上海宪兵司令部特高课课长，松井一郎。」”

他特意强调了“特高课课长”，目光紧盯着士兵的眼睛，

“「现在，我命令你，让这位苏会长进去。」”

士兵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，额角渗出细汗。

他知道“特高课”这个令人畏惧的名号，也知道课长的分量，但直属长官藤原的命令如同铁律烙在脑中。

他脸上的肌肉绷紧，挣扎了几秒，还是艰难地开口，声音干涩：“「对、对不起，松井大佐阁下！我们直接受命于日本驻上海陆军司令部参谋长藤原弘毅少将，没有少将阁下的命令，我们不能放任何人进入。请您谅解，我们需要先向少将阁下请示……」”

“「请示？」”松井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，眼中阴鸷之色骤起。

他毫无预兆地抬手——

“啪！啪！”

极其清脆狠厉的两记耳光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那名回话士兵的脸上。

松井下手极重，带着羞辱和不容置疑的暴力。

士兵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，头被打得偏向一侧，军帽都歪了。

“八嘎！”松井的声音冰冷刺骨，“「我说，让开。听不懂命令吗？」”

挨打的士兵嘴角渗出血丝，却依旧僵立着，眼神里充满挣扎和屈辱。

松井不再看他们，直接伸手，粗暴地推开了311病房的门。

他侧过身，对脸色苍白、目睹这一切的苏明哲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，笑容重新回到脸上：

“苏会长，请吧。看来手下人不懂事，让你久等了。”

苏明哲心头一颤，混合着对妹妹的极度担忧和对眼前暴力的惊惧。

他喉咙发干，几乎说不出话，只能对松井仓促地点了下头表示谢意，便进了病房。

松井双手插进军裤口袋，轻蔑的扫了一眼挨巴掌的士兵，慢悠悠的走进去。

沉墨紧随其后，在踏入病房前，他的目光极快地从两名守卫士兵脸上掠过。

那瞬间的眼神交汇没有任何温度，只有一片沉沉的、冰冷的平静，然后他收回视线，踏入了门内。

病房里光线昏沉。

苏婉清蜷缩在病床上，听到响动，她受惊般猛地一颤，将自己抱得更紧，凌乱发丝后的眼睛惊恐地望向来人。

“婉清！婉清！”苏明哲几步扑到床前，声音撕裂般沙哑。

他看清了妹妹的样子——那惊人的消瘦，苍白的脸色，眼下的乌青，空洞惊惶的眼神……这一切像一把钝刀狠狠搅动着他的心脏。

“婉清……是哥哥，哥哥来了……”

他伸出手，想去触碰她，却又怕吓到她，手悬在半空，颤抖着。

苏婉清怔怔地看着他，眼神里只有陌生和恐惧。

她向后瑟缩，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。

“婉清，是我啊，是哥哥……”

苏明哲眼眶泛红，试图让声音更柔和，却止不住哽咽：

“你看看我，是哥哥……对不起，哥哥来晚了……”

也许是记忆中熟悉的声音唤起了深处的一丝意识，苏婉清死死盯着苏明哲的脸，混沌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破碎的聚焦。

她极其缓慢地、试探性地伸出手指，轻轻碰了碰苏明哲满是泪痕的脸颊。

冰凉的触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