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(1 / 2)

第九章 让我需要

浅浅一声低哼,纳兰述睁开了眼睛。

戚真思立即转头看去,接触到纳兰述目光的时候,她心中不禁一震。

纳兰述眼睛里那一轮血红已经消失,甚至连一点血丝都没有,眸子比原先更黑白分明,清澈得像清水里的黑石。

戚真思有点恍惚——这样的眼睛,她只在十多年前看过,那时纳兰述刚刚送来尧国,族中长老将他带到雪原,她看见他的第一眼,那小小孩子扬起眼睫,软软一笑,一双干净剔透的眼睛。

她记得自己当时还恶意地想,这么个玉娃娃,一看就是小少爷,折腾死他!

之后风雪渡劫,十年岁月,她看着那双眼睛,渐渐隐藏了那份剔透,染上淡淡血色,学会深深潜藏,冀北青鸟眸子依旧灵动明澈,却再也不是原来。

然而此刻明光重现,她心中不由一紧。

「主子……」她伸手去把他的脉。

「干什么!」纳兰述霍然一声厉喝,反手一翻,叼住了戚真思脉门,一甩手就将她摔出了几尺。

尧羽卫讶然,戚真思在地上一个翻身跃起,眼神里不知是喜是惊——纳兰述的武功好像没有问题,但是……

「主子,我是小戚!」她半跪着,急切地仰头望着纳兰述,「你……忘了吗?」

纳兰述沉默了一下,盘膝坐起,「小戚,长老教导过我们,不应该给任何人近身,你怎么就忘记了?」

「啊?」戚真思一呆。

这都多久之前的话了,再说这些年他们寸步不离,就算别人要防备,她和纳兰述之间,怎么也突然多了隔膜?

「都围在这里做什么?」纳兰述抬头,奇怪地看看尧羽卫,「不知道警戒搜索?你们以为现在很安全?」

尧羽卫们又呆了呆——警戒的人已经安排了,其余人躲藏在这里,不打算出去太多引人注意,主子这是怎么了?吩咐得有点牛头不对马嘴,神情态度,也有点不同。

「主子……」戚真思小心翼翼靠近,试探地问,「……你觉得现在,有什么不安全?」

「小戚,你最近越发糊涂。」纳兰述不客气地先责备了她一句,才道,「我们离开冀北,要去尧国,这一路自然要步步小心。」

「……」

尧羽卫全部傻了。

纳兰述眼神清楚,武功俱在,思路明白,记忆清晰,每句话都没什么不对。

但是,在现在这种情形下,每句话都不对!

这是怎么了?

戚真思傻了半晌,脸色连变,忽然道:「主子,虽说咱们离开冀北要去尧国,但你还至今没告诉我们,要去执行什么任务。」

她暗中咬着牙,盯着纳兰述,这句话是一剂猛药,纳兰述思维是否混乱,就要看这句话的回答了。

纳兰述静了一静。

尧羽卫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提起。

「母妃回尧国,我要去接应她,这事我记得我和你说过。」半晌他沉声道。

戚真思浑身一软,手撑在了地上。

一时不知道是喜是悲。

果然出了问题。

但却是此刻最好的问题。

他一切都还记得,但是很可能因为先前受到的冲击太大痛苦太剧烈,醒来后的记忆,居然自动绕过了所有噩耗,在他的记忆里,他现在要去尧国,接应成王妃。

如果君珂在,八成就能理解这是一种极度刺激下的自我催眠,跳过了让自己最痛苦的一些东西,但戚真思可不懂这个,她只觉得,松了一口大气。

戚真思一直担心他醒来之后,像仁化城里那样发狂,一旦走火入魔,便无人可制,现在这种情形,真是不幸之中万幸。

她刚刚松一口气,还没摸清情况的许新子就冒冒失失地道:「咱们要去尧国?那君珂怎么办?她……」

「许新子!」戚真思一声叱喝,随即忐忑地看向纳兰述。

她没打算不告诉纳兰述君珂的情形,却不想这么冒失地提起,害怕纳兰述有什么特别的反应。

「君珂……」纳兰述神情愕然,「小珂不是带领云雷回关外了吗?就云雷军一路打回去那架势,小珂必然还在云雷军中……怎么?」他神情紧张起来,霍然站起,「小珂追过来了?在哪里?小戚,拦住她,让她回去!」

戚真思犹豫了一下,闭上眼睛,低低道:「没……」

许新子突然大步上前,怒视着戚真思,戚真思霍然抬头,眼神狠狠地逼视过去。

许新子却没有退缩,他素来和君珂交好,也不明白戚真思不敢开口的难处,一扭头大声道,「她扮成黑面蛮子,在城门前……」

「啊……」

「城门」两个字就好像一道潜伏的惊雷,刹那间便劈到了纳兰述的头顶,又或者是一柄烧红的匕首,狠狠撬开坚硬的头骨,将那些凝固尘封的极度悲愤、无限疼痛、血色记忆,泣血长嚎,毫不留情地狠狠挖出,揉成滚热的火冰冷的雪,狠狠塞进胸臆,蹂躏一个人全部的精神和神智。

纳兰述向后一仰,眼神里刹那无尽的黑!

脑海里无数东西飞窜而出,一幕幕影像快如闪电,快到他的意识无法捕捉,只隐约感觉到人影飞旋,匕首暗藏,金棺乱火,断肢零落……那样的飞闪令他晕眩,思维被搅在了泥淖漩涡,在闪到最快的时刻,突然有一幕模糊的影像慢了一慢,那是个倒着的影子,隐约像是一个人半跪於地,维持着一个回首的姿势,身下的鲜血染红大地……他想仔细看清楚,那一幕却模糊得像隔了无数层纱幕,随即纱幕一卷,脑海里似被什么一抽,黑暗轰然降临。

「砰」一声,他倒栽了下去,唇角一丝血迹浸出。

「主子——」

戚真思扑过去,伸手一把脉,脸色大变——纳兰述醒来后回归正常的内息,此刻又乱了!

她怒极回首,一脚将傻在那里的许新子踢了出去。

「从现在开始!」她狼一般地环顾所有人,每个人接触到她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低下头去,「所有人,不许在主子面前,提一句城门,不许将冀北和君珂发生的事,提一个字!」

「你要丢下君珂?」

冷冷淡淡的声音,竟然是从来对戚真思毫无异议的晏希。

戚真思回头看他,晏希还是那漠然神情,但他再漠然,此刻说出这句话,就已经是最大的抗议。

戚真思缓缓环视一圈,每个人的神情,都深深疼痛和不满。

君珂不仅是尧羽卫共同教出来的徒弟。

她是他们的盟友,恩人,和亲人。

尧羽卫没那么容易接纳一个人,最初对这少女,不过一份审视的心态,然而那少女一开始就用自己的毅力震撼了他们,继而用她的勇气、坚持、有所取舍、恩怨分明,令每个尧羽卫倾心接纳。

但真正的生死交托,还是在燕京城门之上,因为君珂的拚死挟制,才有三百尧羽的安然出城。

这是恩,尧羽卫不愿忘记。

更何况,君珂是为救纳兰述和戚真思,才自戕於仁化城,此刻她生死未明,却要丢下她?

尧羽卫宁死,也做不到。

沉默的压力,巍巍如山,感受到那份不满和排斥,戚真思心底发出一声唏嘘。

继冀北大难,家破人亡之后,难道连从来都兄弟一般生死与共的尧羽卫,也要因此发生分裂吗?

戚真思垂下眼,眼神里淡淡哀伤,深深决然。

有些事,就让自己一人,担着吧……

「冀北发生了什么,你们也知道。」她冷冷道,「王妃就算真的**於边界之前,但我相信,她一定给主子留下了嘱托。陪着主子走下去,完成王妃的交托,是我们死也要做到的事。冀北纳兰氏家破人亡,现在只剩主子孤身一人,你们要想害死他,要想令恩主根苗断绝,你们尽管说吧!」

尧羽卫沉默,垂下头去,眼里泪花频闪。

戚真思垂头看着纳兰述。

昏迷之中,他在挣扎,似乎还在喃喃自语,戚真思俯下身去倾听。

「……父王……父王……孩儿不孝……连你的屍首……都没……妹妹……你怎么……你怎么……哥哥对不起你……没能来救你……母妃……你不会死……你怎能丢下我……丢下我们……是我的错……是我……我为什么要……带走尧羽……我该死……该死……该死……啊……小珂……是你……是你……别……别!」

戚真思的眼泪,在眼角慢慢集聚,无声垂落,落在纳兰述的衣襟里。

他未曾真的忘记,也不能忘记,在意识深处,他永受炼狱般煎熬,承担着巍巍如山的负罪感,泣血自责。

而她,不能令他永久坠入这样的黑暗,最终无可救赎,被背负的罪压垮。

「主子……」她将掌心,缓缓按在了他心上。

「我们一起走下去。」

「尝人生极致之苦,斩四海深仇之头。」

「不死,不休。」

==

北地之雪,苍天作语。

君珂在雪地里已经呆了整整一天。

每隔一个时辰,会有侍女过来看看,将埋进雪地里的她拉出来一点,怕她被雪埋死。

君珂一切都不理会,抓紧时间恢复自己,伤口被冻得麻木,倒不觉得痛苦,体内的气息按照天语族的秘术,慢慢的凝聚,一点点冲击着被锁的穴道。

她第一次接触武功就是在这样的天气和环境里,那时的感觉一生难忘,后来她也曾问过戚真思,这样突飞猛进的修炼秘术,为什么不能造就天语族更多的高手,戚真思笑她想得简单,因为天语实在难得,一年就那么一天,等一年才有这么一次机会,弄不好还会错过,怎么能靠这个提升?

不过君珂今天等到了这个机会,就算不能突飞猛进,但恢复自己的功力还是有把握的。

前提是沈梦沉没发觉。

所以君珂一力要激怒沈梦沉,哪怕有些做对完全没有必要,她也必须去做,她不能让沈梦沉近身,对她表示关心,一旦他给她把脉,就前功尽弃。

寒气侵骨,重伤后的身体难以抵御,君珂咬牙忍住,努力使自己忘记虚弱和疼痛,专心内力凝聚,她必须快点逃出这里,沈梦沉留她不死,还不是想要她做诱饵?

希望纳兰述和尧羽卫,不要在附近盘桓想要救她。

低头看看自己,君珂此时才发觉自己已经去掉了伪装,换了衣服,她有点遗憾地挑挑眉——柳杏林易容技术精进,他给她做的装扮,竟然一时瞒过了纳兰述和戚真思。

当然神来之笔还是那「狐臭」。

也不知道柳杏林从哪找来的那么臭的东西,当初他犹豫着不肯给,是自己坚持——要扮,就要脱胎换骨。她可不想一照面,就被纳兰述那一万种办法给赶走。

君珂低低叹息一声,想着柳杏林他们现在可好?她带着柳杏林抄近路,抢先到了三水,雇了那琴师和那歌女,假扮了那黑小子,然后便让柳杏林回去了。她一个人能瞒过纳兰述就不错,万万不要想还带着如幺鸡红砚两支柳那么明显的标记。

此时君珂还不知道云雷军此刻呼啸燕地,用兵如神,如果知道,怕是重伤也得从雪里跳起来。

君珂吸口气,低低咳嗽两声,艰难地转头看远处长廊。

远处长廊下,垂着鲛纱,沈梦沉围着火炉,慢慢喝茶,一袭烟青色重锦锦袍,惯常的宽大式样,压着银黑色月牙绣边,袍袖微拂时暗香四溢,华贵风流。四面侍女不时偷偷望他,微泛红晕。

君珂却有些失神。

突然想起初学武功的那一天,大雪吊桥边,也是一样端坐喝茶,华丽精致的纳兰述,也是一样栽在雪地里的自己,也是一样的无动於衷。

然而一切都不一样。

那时的纳兰述,坐立不安,装模作样端着个糕饼,结果全被红砚和幺鸡给偷吃。

那时纳兰述,看见她跌一次就要跳起来,再被戚真思恶狠狠踩住,雪白的靴子被蹂躏得全是黑脚印。

那时的纳兰述,穿那么漂亮,之后却悄悄告诉她,讨厌穿得太复杂,累赘,那天那样穿,纯粹是要勾引她。

……

君珂微微笑起来。

人生困苦之途,能有这样美好的回忆时刻支撑,真好。

她埋在雪地里轻轻一笑,远处纱幕暖火旁,喝茶的沈梦沉手指便一顿。

眉毛微微扬起,看着那个方向——这女人有时候疯得他也看不懂,好端端地笑什么?

沈梦沉转开眼光,继续喝茶,又拿起一卷书,想要好好看上几章,然而眼光总从书上溜出去——她笑了一声又不笑了,到底怎么了?

又看了几页,他突然丢下书,走出纱幕,几个侍女随后跟着。

君珂隐约感觉到有人走近,一睁眼,烟青色的袍角落在视野,四面沉寂无声。

咳嗽两声,君珂没有睁眼,懒懒道:「拜托……好容易一块干净地方……你非得来站脏了?」

依旧沉默,随即烟青袍角一动,从视野消失。

君珂松了口气。

沈梦沉默然回走,他脸上神情如常,谁也看不出他心境如何,他身边一个侍女,突然掩了掩衣襟,微微咳嗽一声。

这侍女穿得少,低领上裳,露出一截雪白的酥胸——最近成王殿下突然不好女色,这些有点姿色的侍女无奈之下,便将目光转到盘桓在成王府的郡守大人身上,郡守大人出身豪贵,年轻美貌,更有风流之名,如果被他看中,一样也是飞黄腾达,此身有靠。

穿得少,外面冷,这侍女微微有些受冻。

沈梦沉回过头来。

那侍女一惊,见沈梦沉神情温和,以为自己终於入了郡守大人青眼,欣喜地红了脸。

沈梦沉对她笑了笑。

侍女大喜,立即娇柔地行礼。

「穿这么少,不怕冷?」沈梦沉语气柔和。

侍女娇羞一笑,不胜忸怩,「……大人……」

「既然不怕。」沈梦沉笑得更温柔,「那就干脆别穿了。」

「大人……」那侍女心砰砰直跳,欣喜得将要晕去,彷佛刹那间看见自己成为郡守大人爱妾,享富贵尊荣……

沈梦沉微笑着,手指递上她的领口,四面侍女面面相觑,红着脸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。那侍女娇喘吁吁,媚眼如丝,「大人,别在这里……啊!」

「砰。」

一道身影飞出纱幕,半空中衣物纷纷掉落,刹那间身无寸缕,光溜溜一团呼啸越过回廊前的冰池,啪一下倒栽进君珂身旁,一尺多厚的积雪里。

「现在冷不冷?」沈梦沉微笑手扶长廊栏杆,看着那侍女在雪地里挣扎,四周侍女们惊惧的瑟瑟发抖,他视若不见,笑道,「啊呀,她还想爬起来?来人。」

侍卫应声而至。

「把那块的雪压紧实点,我要看冰雕。」

「……是。」

那被剥光倒栽的侍女并没有受伤或点穴,犹自挣紮着想爬起,却被侍卫们一拥而上,用铁锹将埋住她脑袋的雪拍紧,再也挣脱不得,只看见露在上面的腿一阵绝望地乱蹬,渐渐便不动了。

这种无声慢慢死亡的挣扎,比红刀子进白刀子出更为残忍,沈梦沉微笑如故,几个侍女却在那侍女腿乱蹬的那一刻,便晕过去了。

沈梦沉挥挥手,几个侍卫上前对那屍体泼上冷水,这样的天气里,很快便结冰,当真成了冰雕。

那「冰雕」就倒栽在君珂身侧,君珂一眼就能看见那还维持着向天乱蹬姿势的双腿。

她脸色铁青,运行到一半的内息被这残酷的死亡给打断。

「这冰雕好看吗?」沈梦沉笑吟吟的声音传来,「我让她陪你,想必她也乐意,毕竟,她是因为你而死的。」

君珂勉力抬起头,「你自己……恶心,别赖在我身上!」

「只要你惹我不快,我就杀人。」沈梦沉若无其事,「你惹吧,惹一次,我杀一次,嗯,如果你四周都栽满这种冰雕,一定很有意思,下一个,该是什么形状呢?」

「你……」君珂心中一阵发冷——沈梦沉已经发觉,她是要故意触怒他了?

沈梦沉淡笑喝茶,君珂咬牙躺在雪地,两人此时都有心事,没注意到远处一个人影匆匆而来,然后停住脚步。

「咦。」这人惊愕地看着那侍女活活被闷死浇成冰雕,不由和身边的人都倒抽了口冷气。

「沈大人竟在我成王府内如此凶残?」他身边人露出怒色,「就算是王府贵客,也不能如此虐杀我府中人,走,去告诉王爷,王爷定有惩戒。」

「等等。」当先一人却虚虚一拦,「蒙之兄,你没发现,四面都是我王府护卫吗?」

后一名男子也愣了愣,随即脸色变幻,「怎么我王府护卫看见这样的事,竟然不管?霖山兄,你看……」

许霖山一拉赵蒙之,躲在了回廊后。

这两位原先都是王府清客,后来因为才能出众,选拔出来做了长史,不仅在成王府,便是在冀北,也颇有名声和影响力,沈梦沉弄了个假冒纳兰迁,只能将他身边的护卫力量尽量撤换,但是这些文人都是人才,也不宜都杀了,便留了下来,反正纳兰迁本来就不是王府核心人物,被禁一年多,这些文人对他的印象已经淡薄,也发现不了什么。

此刻这两人原本是打算向纳兰迁回报事务的,却正看见被君珂撩拨得动了真怒的沈梦沉,引起了疑惑。

「最近的事总有些蹊跷。」许霖山低低道,「二爷干出那样罔顾伦常的事,夺了那王位,按说他那样的人,不该对一个外人如此信重,但你瞧这沈梦沉,带着他的人住在王府,随手杀人,无所顾忌,他哪来的这份底气和自在?」

「难道王爷有把柄在他手里?」赵蒙之一惊。

「我总觉得,现在的成王府,气氛诡谲,只怕还要有大事,你我想苟安於此,只怕也呆不得了……」许霖山对雪地里君珂看了一眼,一拉赵蒙之,「先退出去,快。」

两人原路匆匆退出,自以为行迹小心,离沈梦沉那院子远远的,才长吁了一口气。

两个人都不知道,当他们退出时,远远的,沈梦沉突然对他们离去的方向,看了一眼。

「我还要去向王爷回报冬季征粮的事。」赵蒙之道,「许兄你不必去了,王府的重要文书都是你保管,王爷上次说要你送上去,你还是早点整理出来。」

「好。」

两人在花园照壁前分手,赵蒙之去了王府书房,许霖山去了王府前院书记室。

一刻钟后,一个红衣男子,进了「纳兰迁」的书房,随即便响起「哧」的一声轻响,片刻后红衣男子走出来,将染血的剑随意在雪地上抹了抹,对身后人道:「把屍体处理好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还有一个,在外书房书记室。」那红衣男子自言自语,往外院书房而去。

不过他却扑了个空,等他到了外书房书记室,许霖山正好将王府重要文书都已经归类整齐,抱去了「纳兰迁」书房。

「纳兰迁」却不在,他去处理赵蒙之的屍体了。

许霖山在书房外等了等,发现没人正要退出,蓦然看见书房门口花台上的积雪,隐隐透出一层鲜红。

许霖山蹲下来,将那点晶红抹在掌心——这是新鲜的血。

他抬头看着半掩的书房门,脸色慢慢变了。

「王爷?王爷?」

试探地轻唤两声,没有动静,许霖山便大着胆子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书房里淡淡血腥气犹未散去,许霖山目光在地上搜索,在桌案之下,发现一串玛瑙珠。

这是赵蒙之的腰饰,许霖山看见的第一眼,心便沉了下去。

他忽然趴了下来,耳朵贴在地面,隐约听见风雪中有人掠近的声音。

来杀许霖山的,自然不会是什么高手,沈梦沉远远一眼,便确定这两人没有武功。

许霖山脸色一变,霍然站起,到了此刻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好兄弟已经被杀,下一个就是自己。

风声渐近,许霖山扑过去,先栓上了书房门,然后将那包重要文书背在背上,顺手开了桌案抽屉,将里面的印监私章全部搜刮。

他本就是当初成王最信任的幕僚,和铁钧一文一武掌管成王府,对这书房里的布置清楚得很。

反正要被杀,也就无所谓再多拿些要命东西,必要的时候,也许还可以拿来讨价还价保上一命。

将所有要紧东西塞进包袱里,许霖山闪到多宝格边,听得门外已经有人靠近,来者推门不开,竟霍然拔剑,一剑就劈开了门闩。

「这样嚣张!」

许霖山心头一惊,毫不犹豫按动了多宝格第二层一尊青花瓷瓶下的一个小小突起。

多宝格无声移开,现出黑色门户,许霖山身形一闪便不见。

红门教的杀手冲了进来,看见的是空空如也的书房,那人疑惑地站在室内,呐呐道:「人呢?哪去了?」

半个时辰后。

天阳城一座普通民房的后院水缸,突然移动开来,许霖山背着一个大包袱,从里面爬了出来。

「好险……」他抹了把冷汗,恢复了地道口,「差点就死在王府,幸亏当初王爷告诉了我这个密道……还是赶紧走吧,冀北不能再留了。」

他刚刚转身,脖颈突然一凉,什么尖锐的东西,森冷地压在了他的肩上。

一个人声音清脆,冷冷地问:「你要去哪里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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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发生在成王府的一个小插曲,此时看来不过是两个小人物的命运,尚未有人料及其影响深远。

成王府别院里,沈梦沉淡笑如常,不过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。

能让他放在心上的,不过那一两人,只是便是那一两人,还总要逃出他的天地去。

那怎么可以?

「你。」沈梦沉衣袖一拂,一个软瘫在地的侍女便被他牵了过来,「那边桌上有笔墨纸砚,你拿去,请雪地里的女大侠写封信。」

那侍女浑身一抖,但此时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,连看也不敢多看沈梦沉一眼,战战兢兢将笔墨纸砚捧了过去,手抖得墨汁都泼洒了大半。

「姑娘……」她蹲在君珂身边,颤抖地低唤。

君珂抬眼看看沈梦沉,冷笑,「你又要搞什么花招?」

「我在想。」沈梦沉手扶雕栏,仰首向天,悠悠道,「是让你写婚书呢,还是绝笔?你认为,哪个会让纳兰述更有兴趣?」

「我想他最有兴趣的,是你沈梦沉的死亡文书。」

沈梦沉理也不理她,自顾自在那思考,半晌微笑,「有了。」

「这么写。」他笑吟吟伏在栏杆上,居高临下看躺成八字的君珂,「君珂沈梦沉,今予结缡之喜。愿琴瑟合御,百年静好。」

君珂嗤笑一声。

「然后再加一行。」沈梦沉若无其事,「生不能与君同衿,死当魂梦相托。长天裂,锦水汤,青锋现,与君诀。」

「下一排要写得凄艳点,歪歪扭扭点。」他微笑,抚掌,「君姑娘婚书与绝笔相合;纳兰述热血共小命齐送。妙哉,妙哉。」

君珂心中发冷。

沈梦沉的毒,从来就没有尽头。

单单一个亲笔婚书,纳兰述也许会受打击,但他不会认为这是她君珂的意思,但如果歪歪扭扭加上绝笔,纳兰述一定会想到,君珂被逼亲,然后要在婚礼上自尽。

只要纳兰述接到这婚书绝笔,必定自投罗网。

四面静寂,风声凛冽,沈梦沉微笑望着君珂,眼神却冰冷。

君珂突然也笑了笑。

「沈梦沉。」她淡淡道,「主意很好,但也得有人去做。你今天有本事就砍下我的手,拿了去写这狗屁婚书绝笔,要我亲手写一个字?」

她哈哈一笑,一字字道,「你、做、梦!」

「哦?是吗?」

沈梦沉含笑望着那个一直发抖捧着笔墨的侍女,「你瞧,你侍候的差事,可不成哦。」

哗啦一声笔墨坠地,那侍女软瘫在地涕泪横流,「姑娘你……」

「沈梦沉你别——」君珂厉喝。

「嘶。」

「啊——」

**辣鲜血泼溅上脸庞,君珂唰地闭上了眼睛。

脸上一片湿热,浓郁的血腥气透入鼻端,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下来,压在她的身上,血腥气更重更浓,远处沈梦沉轻轻道:「哎呀,又死了一个。」

君珂的牙齿,陷进了下唇里。

「你。」沈梦沉看看天色,已经一天了,这样的雪地里,正常人呆久了也会受伤害,他眼中阴鸷之色一闪,回头看另一个侍女,「去伺候。」

那侍女眼泪唰地流下来,身子向后便倒,沈梦沉衣袖一拂,她便再也倒不下去。

「想活命,就劝她动笔。」沈梦沉的声音,毫无感情。

那侍女绝望地挣紮着爬起来,取了另一份笔墨,一步步挪到雪地里,还没走近,就跪了下来。

「姑娘!姑娘!求求您!求求您!」她拚命磕头,眼泪结成冰珠凝在脸上也不敢去抆,「求求您!救救我,救救我!」

磕头声重重砸在地面,将积雪砸碎,细碎的雪屑落在君珂冰冷的脸上,针尖一般的刺。

然而真正被刺痛的却是心底,那般泣血呼号,悲苦求救,声声撞击在灵魂深处,撞得她眼前发黑,心口发甜,一口血凝在喉间!

如此为难,戕心折磨!

「姑娘……」那侍女见她咬牙不应声,更加绝望,跪着爬过来,伸手去抓她的手,「姑娘你写啊,你写啊,求求你写啊!」

君珂的手一抖,已经被人塞进了笔,她浑身一颤,下意识将笔扔开。

这个动作刚做出她就心中一慌,连忙睁眼——

「啊!」

又一声惨呼,热血就在她头顶飞溅,哗啦啦下了一阵血雨,那侍女瞪圆眼睛,喉间格格作响,狠狠指住君珂,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
砰一声她栽倒在地,蜿蜒的血迹浸透深雪,君珂身前一片血海。

君珂浑身开始发颤,支肘半起,狠狠盯住沈梦沉。

「沈梦沉!」她此时顾不得再装虚弱,大呼,「我若让你活下去,我不是君珂!」

「很好。」沈梦沉轻轻一笑,「我若让你死在别人身侧,我也不是沈梦沉!」

「你们!」他一指剩下的所有侍女,「都去好好劝劝女大侠,谁让她动笔,谁就能活!」

侍女们哭声大作,在暖阁里就跪着一路爬过去。

「姑娘,求求你可怜我,我家里还有弟妹未曾长成!每月指望我例银过活!」

「姑娘!我娘重病,我还没能见她一面,求求你,求求你……」

「姑娘你发发善心……求你了……这是人命,这是人命啊……姐妹们因为你,已经死了三个了……」

君珂浑身颤抖,唇间血迹斑斑。

这婚书绝笔,她不能写,城门前纳兰述没有认出她,小戚虽然认出,但是她了解小戚,她绝情绝性,大局为重,一定不会告诉纳兰述,纳兰就没有危险。

但是只要她写了这封信,戚真思就再也拦不住消息,一千多尧羽,如何与整个冀北抗衡?

那也是一千多条命!

声声哭号,灼心穿耳,她咬牙苦忍,恨不得一瞬间自己失明失聪。

「你这贱人!」有个侍女见如此哭求,君珂竟然始终不为所动,愤极之下失去理智,竟然扑了上去,一把就勒住了君珂脖子,「几个字你也不肯写!你这贱人,你存心要害我们死!你让我死,你也去死!」

她尖呼着,拚命摇撼君珂,用尖尖的指甲死死勒进君珂的脖子,眼泪飞溅,泼洒在君珂的脸上。

君珂被扼得身子后仰,破布袋一般被拚命摇晃,以她此时恢复的功力,足以将这侍女震开或杀死,然而她毫不反抗,后仰的脸上,静静落下冰冷的泪滴。

扼吧,扼吧……

就这么死吧……

有时候,死也是一种解脱……

「啊!」

又是一声惨呼,脖子上的力道突然松了,几声尖叫里,又一次的血气,呼啦啦溅开来。

君珂闭着眼睛,软软地倒在地上,脖子上是勒出的血印子,再被那勒人的侍女的鲜血染红。

回廊上,沈梦沉收回手,眼看着那侍女倒下,看着君珂死去一般躺在雪地里,眼神静而冷。

君珂。

世间最恶是人性,世间最残是人性,世间最强,是无需人性!

今日,便要你明白。

写不写婚书绝笔有何要紧?沈梦沉要杀纳兰述,有的是办法,沈梦沉要的,从来就是你君珂,折去傲气,收敛锋芒,摒弃尧羽那些可笑的正义和原则,看清自己不过是个有私心也卑陋的常人!

经过这一场,你还能怎样骄傲?怎样自尊?怎样认为自己,堂皇光明,不容於沈梦沉的黑暗?

折断你,百炼精钢化绕指柔,阴火淬炼,灵魂灼烤,才能放心让你留在我身侧。

君珂。

陪我在地狱行走,让我需要。

……

「半个时辰。」他看看天色,淡淡道,「半个时辰之内,你们让我看到她写完这婚书,否则,不仅你们自己,连你们的家人,都一起死。」

「记住,亲笔。」他笑了笑,「君珂,我认得你的字,别玩花招,我不杀你,但你有一点让我不满意,你就会发现,你也能害死很多人。」

他静静坐下去,坐在昏暗的暮色里,喝茶。

茶汁已冷,苦味深浓,他似无所觉。

庭院里,飞雪中。

侍女们绝望地嚎啕,砰砰磕着头,围拢着,向君珂爬来。

第十章 婚书

皑皑深雪,血色泥泞,满地积雪被那些跪爬过来的膝头践踏得四处乱溅,洒落在君珂的脸上。

天地喧嚣,风雪却似在这一刻屏息。

君珂沉默着,慢慢坐了起来。

「好,我写。」

正在哭喊的侍女们,惊得一呆,跪爬在地,仰脖子看着君珂,不动了。

沈梦沉眉一挑,一个离君珂最近的侍女,狂喜地将笔墨纸张赶紧捧了过去。

君珂却不接。

侍女惊得身子一软。

「沈梦沉。」君珂冷冷仰头看他,「这好歹算是我人生里第一份婚书,你逼迫我写也算了,难道还要我趴在这肮脏的雪地里写?」

「你不是最喜欢呆在这雪地?」沈梦沉话里似有深意,听得君珂心中一紧,随即他就笑道,「你愿意换个地方,自然由你。」

君珂慢慢爬起身来,推开那些侍女的搀扶,步入回廊尽头的暖阁,站在暖阁门口回身看着沈梦沉,道:「哪怕是被逼写的婚书,那也是我的私事,我的私事不喜欢任何人围观,让所有人都退下去。」

沈梦沉笑而不语,君珂斜睨着他,「怎么?不敢和我独处?」

「小珂。」沈梦沉微笑,「你要知道,即使你用这种法子,暂时救了这些下人的命,可我只要不高兴,她们一样会为你而死。」

「沈梦沉,你的人生只会一样威胁逼迫吗?」君珂也笑,带点哀凉,「你玩这些花招做什么?不就是想把我逼成和你一样的疯子?不就是希望我和你一样肮脏黑暗?不就是要我承认,我君珂所谓的光明正义,经不住现实的考验,骨子里一样无耻自私?」

沈梦沉第一次怔了怔,看君珂的眼神更深几分,半晌才一点头,「好,我还真是小看了你。」

「真是让你费心了。不过,我,君珂,」君珂靠着墙壁,一指鼻子,「从来没有自认为光明正义,没有自以为是救世主,你沈梦沉不认为无耻恶毒是罪,我君珂也一样不认为,自私利我是罪!」

「周将军夫人恩将仇报,我一样送她去死!」

「周桃试图夺我性命,我一样任她步入死境。」

「柳杏林在成王府救我性命,我为了逃生,一样会赖他对我始乱终弃。」

「云雷军……」君珂仰起头,长吁一口气,眼底泛起泪花,「我心里明知十三盟民的死是谁的责任,我一样装不知道,没对云雷说明真相!」

「世间情义有轻重之分。我一直受纳兰述尧羽卫恩德,得他们扶持至今,生死与共,我为了他们安全,连云雷军都可以对不起,放弃陌生人的生命,有什么不对?」君珂冷笑,一指那些傻傻呆在廊下,紧张听着他们对话的下人,「现在我就告诉你,我为我愿意护持的人和事,不惜心肠如铁!这些人,我会尽力去救,救得了,是他们运气,救不了,是你沈梦沉太狠毒,是我君珂太无用,但是,你别想我因此认为,这便是我的罪。」

她仰头一笑,转身进了暖阁,声音冷冷地抛下来,「所以,你如果还要杀,请便!」

她一转身,牙齿便咬住了下唇,逼回了眼眶里即将流出的眼泪。

心肠如铁,当真容易?

看着那样的死亡,因为自己,活生生一次次上演,要怎样强大坚毅的心志,才能无动於衷?

她做不到。

但瞒不过沈梦沉,她便救不了这些人,更救不了自己。

那是个专攻弱点的阴毒男子,她君珂,就算满身弱点,从今天开始,也必须学会武装到牙齿。

君珂决然而去,看也不看那些下人一眼,沈梦沉没有动,默默伫立在长廊上。

四面屏息,凛然等候命运的宣判。

半晌他轻轻挥了挥手,姿态看来有几分疲倦。

侍女们狂喜,赶紧退了下去,连侍卫都退到院外,偌大的院子,空荡荡只留下几具屍首。

沈梦沉一进暖阁,就看见君珂大马金刀地坐在首位上,舒舒服服靠着褥垫,见他进来,主人似地挥挥手,「坐。」

沈梦沉站在门口,一瞬间也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。

这君珂,是不是刚才被刺激得不正常了?

君珂毫不客气地在桌上翻,找出一个点心盒子,抓起来就吃,沈梦沉默默看着,见她吃得狼吞虎咽,就差没翻白眼,忍不住道:「这点心冷了,我叫厨房送饭过来。」

君珂哪里敢让他叫一个下人过来,三两下将点心塞在嘴里,拍拍手上点心屑,「饱了。」

沈梦沉下颌对桌上笔墨点了点,君珂瞥他一眼,「急什么。」

她靠在榻上,将衣襟拉开了些,衣服早已被雪湿透,贴在身上,她随手撕下一截内衣,将先前因为激愤而微微裂开的伤口摀住。

鲜血染红布条,她咬牙,艰难地试图包紮,但是不解衣服,又是单手,哪里包紮得起来,沈梦沉一直盯着她,先是欲言又止,此刻终於道:「我帮你。」

君珂挑起眉,一双眼睛乌金闪烁地看过去,「行啊,过来。」

她这种眼神和语气,沈梦沉反而犹豫了一下——君珂激愤也好,暴戾也好,决然生死相胁也好,那都是他了解的君珂,但此刻她突然性情大改,一切脱出了掌握,他觉得陌生。

沈梦沉一向没什么冒险精神,对於不熟悉的人和事,他宁可先谨慎地观察。

步子迈出三步,停在君珂身侧三尺,随即他笑道:「男女授受不亲,咱们还没成亲呢不是?」

「沈大人真是正人君子。」君珂淡淡一句,胡乱包紮好,眼神里掠过一丝失望。

这狐狸,还是谨慎得要死。

「可以写了吧?」沈梦沉将笔墨推过来。

「我只写婚书,不写绝笔。」君珂盘膝坐着,漠然道,「没得商量。」

「哦?」

「戚真思应该能猜出我们之间有生死联系。」君珂冷笑看他,「换句话说,你不能杀我。那么这个绝笔,除了告诉尧羽卫他们这是假的之外,还有什么作用?你以为能刺激到谁?」

沈梦沉静静盯着她,半晌也笑了笑。

「我也希望,我们的婚书,和世人一样,不要加上那些血淋淋的字眼。」他柔声道,「写吧,我很期盼看你写下那些。」

君珂撇嘴一笑,拖过纸,抓住笔,沈梦沉看着她抓笔的姿势,倒吸一口气,忍了忍没说话。

「君珂沈梦沉,今予结缡之喜。愿琴瑟合御,百年静好。」

「缡字怎么写?」君珂咬咬笔杆,写了个「离」字。

沈梦沉:「……」

「琴瑟两个字怎么写?」君珂想了一下,恍然大悟,写了个「情兽」。

沈梦沉:「……」

君珂写完还不罢休,开始在四面画花。

画得像也罢了,关键问题是她画得东西,线条抽象,造型诡异,远看像乱麻,近看像屎坨。

「这是什么?」沈梦沉忍了又忍,终於还是问。

「婚礼请柬都是有花纹的。」君珂淡淡道,「虽然你简慢我,诚意不够,拿这破白纸写婚书,但我对我的第一份婚书还是很重视的,没有红纸,就画点花。」

「我没听说过这规矩。」沈梦沉审视那花纹,想看出什么端倪。

「这是我家乡的风俗,你要娶我,就必须按我的规矩来。」君珂理也不理,对沈梦沉看看,然后下笔,再看看,再下笔。

「你在干什么?」沈梦沉忍了忍,又问。

他已经开始觉得,之前一直玩弄在手掌心的那只小母老虎,似乎现在有点脱出掌心了,她做的事,哪件都有点出乎他的意料。

不过,当初,不也正是因为她的出乎意料,他才第一次会认真去注视一个女人?

「要附新郎新娘照片。」君珂叹口气,「没照片,我亲手给你画一个。」

沈梦沉心中一堵——画朵花都惨不忍睹,画他?

那画出来的能是人吗?

然而不知怎的,却没想过阻止,当真就那么静静站着,给她当模特。

他立在室内昏黄的光影里,看对面伏案静静画画的少女,画几笔,抬头看他一眼,眼神平和而认真。

沈梦沉突然有点恍惚。

印象中,自从认识她,似乎从没有这样宁静相对的时候,似乎她也从没有这样平和而专注地,看过自己。

对面的少女沐浴在灯影里,鬓发微微有些蓬松,被灯光勾勒出淡金的轮廓,低垂的脸,可以看见鼻尖小小玉珠一点,抓笔的姿势很可笑,专注的神情,却很动人。

他见过她专注的神情,但从来不是对他。

此刻终於得见,一瞬间四面飞雪都似静了静,洪荒深处,深渊之底,听见心弦微拨的低音。

刹那渡越万里,扩散至一个人的全部天地。

暖阁里很寂静,只听见落笔於纸的沙沙声响,君珂大多时间都垂头,灯光落在她的发上,将缎子般的黑发反射出一片银光,温柔而炫目,沈梦沉心中一片柔软,不自知地上前一步,伸手要去抚她的头发。

君珂没有抬头,身子却微微一僵。

这一僵轻微到连君珂自己都未必察觉,沈梦沉却立即惊醒,脚步一撤,已经又退出三步开外。

君珂低着头,咬着嘴唇,眼神里掠过一丝懊恼。

又失去了一个机会。

已经花了很大力气控制自己的反应,可是终究不行。

实在是内心深处,对沈梦沉到了极度的憎恶,以至於身体会违背意识,自动做出抗拒。

她心底无声叹息,脸上却毫无动静,专心将画画完,将纸一推,笑道:「好了。」

沈梦沉手一招,纸张悬空飞过来。

看见「婚书」的第一眼,沈梦沉的脸色,此生以来从未这般精彩。

纸有尺半见方,地方不小,短短一排字应该空出很大空白,但现在,这些空白的地方,都画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
抽象诡异的花纹。

错字连篇的内容。

顶头一个肥胖的猪,抓着条蛇,身上似乎还有翅膀。

底下两个似乎是人的东西,左边一个还不错,大眼睛女娃娃,用笔圆拙而可爱,右边一个就诡异了。

黑漆漆一个玩意,头上长角身后有尾,披了个黑披风,抓了个三叉戟,身后跟两个牛头马面,各自戴着黑白高帽。

这种造型沈梦沉自然不认得,如果君珂那三个死党在,怕就得趴在了地上。

恶魔的造型,带着牛头马面,牛头马面却顶着黑白无常的帽子——形象错位,中西混杂。

还画了很多似乎是心的东西,就是每个心上面都有弯曲的裂痕。

「这些都是什么?」沈梦沉抓着「婚书」的手指捏紧。

「标准婚礼请柬格式。」君珂轻描淡写耸耸肩,「花边,画像,粉红心,丘比特,完美结合。」

「求……比特?」沈梦沉皱眉,他自然知道那只黑漆漆的长角怪物八成画得就是他,不必再找气受了去问君珂了,但这个什么求比特在哪里?

「这只猪叫求比特?」找来找去终於找对了地方。

「那是猪吗?」君珂竖眉,「是爱神!小爱神!你看他拿着弓!」

沈梦沉盯着那条拿蛇的长翅膀的猪,心想君珂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遍地怪物?

「丘比特都认不出,难怪你这辈子没人爱!」君珂犹自愤愤不平。

四面静了静,空气里忽然有点窒息感,君珂心底一惊,抬眼一看,暗影里的沈梦沉,眼神幽暗。

那种凉而冷的眼神,看得君珂心底一颤,然而随即沈梦沉便恢复如常,淡淡一笑,将「婚书」折起,收在怀里。

「好好休息吧,等着我们的成亲之日。」沈梦沉对她一笑,容色光艳。

「沈梦沉,我有一个结婚愿望。」君珂趴在桌上,托腮看着他。

沈梦沉有点诧异地转身——君珂会把这成亲当真?

「请你一定要成全我。」君珂笑眯眯仰望他,双手交握在心口,「我想——新娘变寡妇!」

「……」

一阵静默,随即门重重关上,沈梦沉一挥手,数百名手下围住了暖阁。

他没有点君珂穴道——他的点穴方式比一般高手霸道,君珂已经重伤,时辰久了未必经得起。

不点穴道也不怕她逃出去,君珂没可能那么快恢复功力,何况重伤在身。

回到自己书房,沈梦沉召来高近成。

「找个字迹模仿的高手。」沈梦沉将婚书折起,只留了中间那行字,给高近成看,「把这婚书模仿出来,当然,错字给我改掉。」

「是。」高近成疑惑地看一眼婚书,领命而去,心想直接拿出去就是,何必费事寻模仿高手?

模仿高手很快找来,将婚书内容模仿完毕,沈梦沉重重赏赐,那人欢天喜地离去,刚刚走到门口,便听见「哧」的一声。

这倒霉人低头看去,看见胸前一截刀尖。

高近成在他身后拔出刀,无声吹了吹刀尖的血,并不敢多看沈梦沉一眼,赶紧带上门离去。

他并不认为这个不相干的人有必要杀害,但很明显,主子有些心事,不愿意让人知道。

沈梦沉看着他离去,将门关起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,打开锦囊,里面当啷一声掉出一串东西。

那是一把做工精良的瑞士军刀。

曾经君珂扑入轿中拿来刺杀他,被他缴获的战利品。

这么久,一直带在身上。

沈梦沉在灯下,认认真真将那婚书看了很久,半晌,手指慢慢在那大眼睛娃娃脸上抚过。

又瞥了一眼黑角恶魔,轻轻一笑。

妖魔鬼怪又如何?只要是强者,就配得这天下一切最好的。

他取出一张油纸,将那鬼画符的东西小心地包了三层,才和军刀一起,放在了锦囊里,再次贴身放着。

随即他起身,推开窗。

后窗正斜斜对着关押君珂的那个暖阁,灯光映亮窗纸,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在窗前走来走去,慢慢地伸臂拉腰,似乎在做着什么恢复动作。

那人全然没有察觉远处有人静默地窥视,已经脱去了外衣,在拢了火盆的暖阁里,只穿了贴身内衣裤褂,默默地恢复身体。

内衣裤褂虽然宽松,但是终究短了些,有些缓慢的上抬动作,随着举起的手臂,渐渐衣服被拽拉而起,显出胸前微微起伏的轮廓,一簇水波般涌起,再紧凑细致地收束,沉默远观的人,眼底因此飞激出浪花。

偶尔也有弯腰动作,重伤的人毕竟动作艰难,却在努力坚持,腰慢慢地俯下去,腿部的曲线紧绷优美,流水般的滑畅。

沉默遥望的人,突然闭上了眼睛。

雪夜无声,隔窗远影。

他在这窗里据阑远眺。

她在那窗里心无旁骛。

却不知道,是谁,装饰了谁的风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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仁化城外的一个无名小村,夜半寂静,灯火全无,但每间屋子里,都有人整束衣装,大睁着警惕的眼睛。

这是尧羽卫目前潜伏的地方。

马上就要离开冀北前往尧国,一应路线已经计划完毕,只是戚统领出去了一阵子,说是打探消息,众人等她回来。

黑暗中有衣袂带风声响,一条人影轻轻落地,手里还拎着东西。

落下的是戚真思,没有进纳兰述的屋子,却钻进了晏希的住处。

只有离群索居的晏希,他的屋子才只有他一人。

她一落地,晏希立即便从床上坐了起来,平平静静地道,「七年零三个月又五天前,你进过我房间,现在你终於又来了。」

他目光灼灼,一副恨不得现在就把戚真思拉上床的模样。

戚真思尴尬地揉揉鼻子,将手中的一个小箱子递过去,道:「七年前我求过你一件事,现在我求你第二件事——这东西你给我保管好,但不到合适的时机,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。」

晏希接过箱子,问都没问便点点头。

戚真思舒出一口长气。

如果可以,她当然希望避晏希远远的,但纵观现在的尧羽卫,她能托付的,也只有晏希。

箱子里的东西,是许霖山交出来的,属於成王府所有重要的文书印监。戚真思先前混进城内,想打探君珂的消息,她当然知道成王府的密道,在密道口无意中遇见了许霖山。

许霖山将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戚真思,也被戚真思要求交出了所有的东西,并安排他在城中原先尧羽卫布置的暗桩处先躲藏,风声过后出城远走。

戚真思拿到了这些东西,现在却不是使用的时候,文书信物都是死物,兵权在别人手里才是关键。这些东西,除了一些要紧军报,和冀北近期的情报她要留下分析外,其余的都是为纳兰述而保留,以待将来他夺回冀北再派上用场。

戚真思不敢将这些东西都带在自己一人身上,想来想去,只有托付晏希。

晏希收下,她也微微放心,道:「那我先走,去看看主子。」

还没走出两步,身后晏希忽然道:「你最近睡在他房里。」

戚真思背影僵住,半晌才开口,声音霎时阴冷,「那又如何?我以前也经常睡在他房里。」

「一年零七个月前,你就没在他房里睡过。」晏希语气漠然。

「现在他需要我。」戚真思答得简单,「晏希,这不是你操心的事。」

「你在不安,犹豫。」晏希静静道,「你要做当初大长老要求的事了吗?」

「晏希!」戚真思霍然回身,眼神阴鸷,「记住你的身份!记住你在天语图腾前发过的誓言!」

「戚真思。」晏希坐在床边,双手紧紧抠住床板,仰头看着她,这冷漠少年,此刻眼底竟然晶莹闪动,「我们天语,从无只有一个选择的绝路,你不要——」

「是还有一条路。」戚真思狰狞一笑,一阵风般卷了出去。

「可是这条路,我若选了,你会后悔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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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屋里的争吵只是一瞬间,下一瞬戚真思砰一声推开了纳兰述的门,进门之后就将门给闩上。

纳兰述静静睡着,他自昨夜昏倒之后一直没醒,体内的真气游荡不休,时有时无,虽然没有走火入魔,却也看不出好转的迹象,戚真思努力地等他醒,却又害怕他醒来之后,一切又换个模样。

她闩好门,向纳兰述走去,到了床边并没有停,直接甩掉了鞋子,上了床。

纳兰述静静睡着,丝毫不知道自己身边有人侵入。

戚真思在纳兰述身边躺下来,睁大眼睛望着帐顶,半晌,一道细细的水流,从眼角滑落。

她没去抆那道水流,直挺挺睡着,等泪水在冰冷的空气里完全干透,才伸手,拉过身边的纳兰述,把他的肩,抱进自己怀里。

几乎刚刚抱住纳兰述,纳兰述身子就立即动了动,眼睛没有睁开,胸膛上却真气鼓荡,隐约「砰」地一声。

戚真思受他无意识近身一击,顿时一声闷哼,唇角逸出血丝。

她抆了抆嘴角,没什么反应——这已经是第三次了。

每次要想和纳兰述靠近,就必然是这个结果。

「死小子……」她咧嘴笑笑,一把拎住纳兰述耳朵,咬牙切齿地道,「十几年前天天都是我抱着你睡,那时候你小子拚命往我怀里钻,现在怎么这个德行?难道当真嫌我平胸?」

纳兰述没反应——即使是意识状态不清,他似乎也有一定的辨别和选择,拎他耳朵是可以的,碰他身体是不行的。

戚真思放下手,怔怔地叹口气,幽怨地道:「谁想占你便宜?碰一碰也不行么?你好歹得醒,我们才能走啊!」

她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,有点僵硬地靠在枕上,抓着纳兰述的头发在掌心揉,低低道:「小珂在城里呢,也不知道怎么样了,我觉得她不会死,沈梦沉那个混账,怎么舍得让她死?什么小妾什么绞死,都是胡扯!他两人明明就是同脉之体,不然小珂也不会自尽,唉……这么个烈性子,你喜欢这么个烈性子,我也……」

她停住,眼睫垂下,眼神有点幽黯,随即又振作地笑了笑,「刚才我想去救她,可惜现在的成王府,还真是不容易进,书房里的那个地道,给许霖山用过一次,必然会被沈梦沉发现,万万不能用第二次,别的地方虽然还有地道,却离沈梦沉太远,出手救人只能一次,一旦被沈梦沉发现就前功尽弃,我想过了,等你醒了,你们先出发,然后我再……」

她停住了,再次把了把纳兰述的脉,她每次把他很多次脉,自然知道他没醒,不然也不敢和他说这些。

「他们嘴上不说,但其实都背后骂我隐瞒消息无情无义。」戚真思嘴凑在纳兰述耳边,悄悄道,「可是我告诉你了哦,你听不见,可不关我的事。」

纳兰述沉睡不动,戚真思放开手,静静坐起,头埋在膝盖上,抱紧了双肩。

这个桀骜凶厉的女子,此刻静室冷月下,背影看来竟有几分孤凉。

半晌她回头看看纳兰述,又看看天色,想了想咬牙道:「说不得用强一回。」

手一伸,搭住了纳兰述背部风池、大椎、肺俞三穴,按在穴道上的手指用力,就要将纳兰述拉近自己。

纳兰述霍然睁眼。

那双明澈又幽邃的眸子一睁开,瞬间光芒爆射,直直盯着戚真思,目光似警惕似陌生。

「滚开!」

戚真思一惊,手上力道却未松,还要再加一把力,纳兰述突然张开嘴。

噗地一股气流喷出,割面如刀,戚真思向后一仰手一松,纳兰述振臂抖肩,一股雄浑力道,刹那间将戚真思推了出去,砰一声撞在门上,去势犹未绝,竟然啪地撞破门板,穿门栽在了雪地里!

戚真思唇角殷红,倒在地下一时竟不能爬起,尧羽卫听见声响都扑出来,看见这一幕顿时呆了。

「老大,怎么……」

人人眼神古怪——这造型奇特啊,老大衣衫不整,还没穿鞋子,被主子从房里给扔出来,这这这……

「看什么看?」戚真思头一扬,「我去强奸他!没成功,就这样!」

她这么一说,尧羽卫们暧昧的脸色反而立即正经了——哦,两人一起练功来着。

对尧羽卫这种生物,有时候就是要反着来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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戚真思支撑着爬了起来,脸色潮红,她这一两天已经几次这种待遇,也受了点内伤,当下让尧羽卫补好纳兰述屋子的门,回自己屋里疗伤了。

她不知道,她刚一离开,已经又闭上眼睛的纳兰述,突然又睁开了眼睛。

他眼神还是刚才那种发直却又极有力度的目光,那样狠狠看了屋顶半晌,眼睛里渐渐透出点奇特的迷蒙和疑惑之色。

此刻内息澎湃,却时有时无,而脑海里也是一样,似有无数光影缭乱,难以辨明,耳边有无数声音回旋,哭泣呼喊,最后渐渐凝成几个破碎的字,落入意识深处。

「……小珂……同脉……城内……绞死……」

纳兰述怔怔坐着,没能把这几个字串联成一个完整的脉络,却直觉地坐起身,无声无息套上了外袍。

他下床,找到自己的武器,佩在身上,身边有面镜子,他瞟了一眼。

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眉宇微青,憔悴而消瘦,甚至下巴还冒出了青青的胡茬。

这个人看起来有点陌生。

纳兰述只瞟了一眼,便没有再看,他的脑海里现在什么都没有,只盘桓着那八个字,而那八个字,就像魔咒捆住了他,令他觉得,必须要离开,去城内。

衣袖一拂,后窗无声无息开了。

他晕了一天一夜,最了解他情况的戚真思都说过他暂时不能醒,尧羽卫都有点大意,几个卫士来来去去,专心修门板,帐帘半卷着,偶尔看一眼,只看见脚头半截被窝,还以为他在。

纳兰述身形一闪,便从窗子里越了出去,没入黑暗中。

==

天光亮起,正是开城门的时辰,一大早士兵去开城门,推到一半推不动,低头一看,一个男子靠城门睡着。

「哪来的傻小子,半夜在城外睡觉,也不怕冻死!」那士兵骂了一声,却还算好心,推了推这男子,「起来!起来!开城门了!」

那男子抬起头来,一张染了霜的脸,眉毛上都结了冰晶,那士兵怔了怔,只觉得这人虽然憔悴苍白,可真是好看,但后面排队的人群让他烦躁起来,也没仔细看,便道,「进不进?快点!」

那男子起身,默不作声进了城,士兵看着他的背影,咕哝一句,「怪人!」

半个时辰后,一骑快马送来了几张文书,士兵们一见来人马匹上的标志都恭敬地躬身——这是成王府的人。

「把这些张贴在城门上,快。」来人扔下一卷纸,策马而去,往其他地方去派发张贴了。

士兵们捡起纸卷,好奇地翻看,却是一张婚书,还有几张悬赏捉拿的画像,画像上巨额赏金,令这些贫苦士兵眼睛放光。

「抓到一个,就发财喽,也不用在这里苦哈哈挨日子了。」众人随口打趣,将婚书和画像都贴在城门上,百姓立即好奇地围拢来。

那个开门的士兵也在其中,抱着臂先看那婚书,「君珂沈梦沉结缡之喜?这都谁?两个名字都有点熟啊?」

再看那画像,其中一张他一眼掠过,正要走开,霍然又回头,飞快地凑上去,仔细看了几眼。

「是他!」

士兵呆在当地,傻了。

人竟然给自己放进来了!

这只能说太巧,纳兰述并不是得到婚书消息而来的,他到来在前,沈梦沉张贴画像和婚书在后,冲了一步。

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在城门悬赏画像,就是因为沈梦沉并不认为,尧羽卫和纳兰述,会立刻奔入城内救人,只要戚真思在,她会用尽办法拦住纳兰述。只有婚书出现,戚真思才可能拦不住。那时再张贴也不冲。

可以说沈梦沉的推断不错,但世上事从来不按人力计算而行,意外,永在发生。

沈梦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纳兰述现在的奇异状态,导致戚真思也没能拦住他。

那士兵愣在那里,思考着是立即报告长官这个首犯已经进了城,还是隐瞒下这消息?

他看看画像上的赏银格,吞了口口水,无限懊恼——巨额赏金已经和他抆肩而过,因为就算城内的人抓到纳兰述,也不再是他的功劳,反而他有可能因为误将要犯放进来,而受到残暴的黑螭军的惩罚。

「李德,在想什么呢?有什么发现?」一个城门官走过来,看了他一眼。

那士兵打了个颤,摇了摇头。

「没有。」

==

纳兰述自然不知道城门这里,一个人的想法,令他逃脱了一次危机,他此刻正站在城内一条街道前,隔着熙熙攘攘围观的人群,看着墙上刚贴上的一张纸。

「君珂沈梦沉,今予结缡之喜。愿琴瑟合御,百年静好。」

第十一章 抢亲

一大早君珂还睡在被子里,就被一堆堆的人吵醒。

有人站在她床前告诉她,姑娘你要成亲了。

「成你妹呀。」君珂双眼迷蒙地在床上翻了个身,咕哝,「到成亲这一天才知道自己要做新娘子,天下有比我更悲催的么?」

「新狼在哪呢?」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,懒洋洋挥了挥。

「沈大人在后书房陪王爷说话。」

「成亲之日还在办公的新狼,天下也就这么一个了。」君珂手收回去,缩进暖和的被窝里,不动了。

侍女等了半晌,被窝里鼓鼓的没动静,探头一看,她老人家又睡着了。

侍女们捧着妆奁傻在当地——没见过这样的成亲之日,也没见过这样的新人。

该怎么办?不顾一切叫醒她?还是去回报沈大人?

两件事侍女都不敢,虽然君珂和沈梦沉之间关系古怪,但很明显,两个人都最好别冒犯,花园里那几具屍首的模样,大家都记着呢。

身后忽然传来淡淡奇特的香气,门前罩下阴影。

侍女们回头一看,立即无声躬身退了下去。

君珂还埋在被窝里,不知道床边的人已经离开,睡了一小会儿,觉得静得奇怪,忽然又有人靠近床边,她闭着眼睛,伸手一挥,「叫我起来自己去成亲?没可能!我们那边的规矩,新狼得来接新娘。」

手突然被抓住,一股熟悉的郁郁香气里,有人低沉而带笑地道:「所以我来接你。」

君珂霍然睁开眼,沈梦沉含笑的脸正俯在上方。

他并没有穿红,却是一袭银袍,袍子质地奇特,云影缭绕,袖口袍角是少见的双层孱绣,隐约相连成蜿蜒的淡黑螭龙纹,披一袭黑貂裘,毛尖晶莹灿烂,和袍角的螭纹呼应,整个人华贵精致,风神超卓。

君珂有点失神,不是给美色惊的,而是发觉一旦不穿得那么宽松随意,正装打扮起来,沈梦沉的气质就很显眼,别说在豪贵无数代的三大世家子弟里,没人比得上,就是一般皇族,也没他这份尊贵。

更奇异的是,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沈梦沉,似乎有点像谁,不是长相,而是气质,只是一时想不出来是谁。

这般好皮相,配上那般恶心肠,真是绝配。君珂撇撇嘴,眼光落在自己被他抓住的手上,一瞬间心中已经做了审视和计算,随即笑了笑。

沈梦沉抓着她的手,只觉得掌心手指细腻柔滑,练武的女子手掌多半有点粗糙,但君珂练武太冲,倒是个例外。那手指软玉温凉,乖乖卧在掌心,沈梦沉便有些恍惚,好像掌心里不是她的手,而是一只静默蛰伏,随时等待飞去的鸟。

这么想的时候,他的手便不自知地微微用力,想要困住那想飞的翅膀。

君珂眉头一皱,他才霍然惊醒,手指微微一松。

眼神在自己手腕上掠过,君珂神情如常。

「敢问新狼,这是个什么级别的婚礼?妾?平妻?正妻?」

「原先倒打算是妾的。」沈梦沉微微一笑,「不过当你亲手写了婚书,我也改变了主意。」

婚书上是君珂的名字,就算君珂现在反出朝廷,但她的身份仍在,名声仍在,这样的人,不可能做妾。

君珂撇嘴笑了笑,「敢问排场如何?几辆礼车?都是什么档次?劳斯莱斯幻影还是银影?席开多少桌?每桌什么级别的菜?宴客多少人?都是什么身份?在哪家饭店?几星级?」

她一堆怪话,沈梦沉却好像没听见,笑道,「这是我们俩人的私事,我们的私事我不喜欢任何人围观,要那些繁文缛节做什么?」

君珂气结,这明明是昨天她说过的话。

「贺客。」沈梦沉直起身,「冀北睿郡王一人足矣。」

他身子一直,抓着君珂手的手指向下一滑,眼看便要滑到她的腕脉,君珂突然往他怀里一扑,打了个呵欠道:「帮我更衣。」

她这一扑,淡淡香气慵慵睡妆,未挽的长发散开来拂到沈梦沉手腕上,沈梦沉先是一惊,下意识后退一步,待到看她扑向的方向,正是自己胸膛,立即又退了一步。

他退,却并没有如君珂所料松了她手腕,毫不留情一拽,砰一声君珂跌落在床前地上。

君珂一声痛呼,立即咬牙忍住。

「想拖延时间?还是不想成亲?」沈梦沉微笑蹲了下来,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,「你家相公我耐心不太好,你还是乖乖穿衣打扮。」他指指窗外的红衣属下,笑道,「从现在开始,你每拖延一分,我便多增加十个人看守,你的纳兰述便会多十个敌人,你看着办吧。」

他还没站起身,君珂霍地一下爬起来,大叫,「来人!」

侍女应声而进。

「我要梳洗化妆打扮穿衣!」君珂二话不说就开始解衣,「给我快点,半个时辰搞定,我要嫁人!」

侍女:「……」

沈梦沉立在那里,并没有露出如愿的笑意,脸色微微有些发沉。

她从来都这样!

知道用什么办法最能戳痛他!

「很好!」他笑,这回的笑声彷佛自牙缝里迸出,「半个时辰,我等你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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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,「盛装打扮」的君珂,进了院子门口等候的轿子。

她将在王府后院「出嫁」,轿子只需要从后院抬到前院「成亲」,再从前院抬回后院就可。

这自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成亲,但沈梦沉居然基本备齐了成亲需要的喜娘喜婆那些人,在院子外战战兢兢等着。

君珂出来时,每个人都露出被雷劈了的表情。

新娘子……很美。

虽然歪戴凤冠,头发散乱,一根步摇要掉不掉,一双绣鞋拖在脚底,少戴一只耳环,多戴一串项链,左手一串镯子,右手什么都没有,喜袍上染了羊奶,袖口上沾了芝麻屑,粉抆得不匀,嘴涂得发紫,眉毛画得太粗,胭脂抆得太重……但确实还是很美。

美在秀致匀停,美在风姿超卓,美在眉宇间少见的英气又优雅,凌厉又悲悯的奇特气韵,站在那里,笑容很近,眼神很远。

君珂根本没有看四面奇异的眼神,她对自己的造型很满意,天底下没有更挫的新娘子了吧?正好,最适合沈梦沉。

她的目光落在四面院墙,金光一闪,看见四周重重叠叠,护卫千重,心中不由叹了口气。

沈梦沉的强大,正在於他任何时候都谨慎潜藏,哪怕胜券在握,也从不掉以轻心。

轿子抬到前院,位置正好的「承安殿」,四面格局开阔,无处躲藏。

没有贺客,只有「纳兰迁」带着黑螭军统领区离坐在厅内,高近成带着另一批人梭巡在殿外,那批人个个眼神精光内敛,一看便知道都是红门教的高手。

在四面花木假山后,隐藏着无数持弓拿箭的人影,墙头之上,还埋伏着机关。

殿内外的高手是用来对付纳兰述的,埋伏的人,则是用来困杀尧羽卫的。

任何人只要闯进,可以说插翅难飞。

君珂垂下眼,无声叹息。

她从轿子里出来,四面的人齐齐发出一声古怪的「呃」,赶紧掩住,偷偷看沈梦沉,立在大殿门口等候的沈梦沉面色不变,从容如前。

目光从君珂雷人的造型上掠过,他唇角撇出一抹淡淡的讥诮的笑意,他就知道,君珂从来也不愿意成全他一分。

哪怕他今日破例,盛装打扮。

哪怕他即使是一场假成亲,依旧揣着点小小喜悦,并安排了成亲需要的喜娘喜婆和所有议程。

哪怕他亲自挑选了君珂的首饰和喜袍,连耳环的明珠颜色都仔细考虑过。

她的心思和意愿,所有一切,给别人;拒绝和仇恨,留给他。

不过她依旧这么美,脂粉零落钗鐶歪斜,也挡不住那股骨子里的优雅特别气韵。

不知道谁能见到她真正盛装成亲时的模样?那又该是如何的绝艳倾城?

如果他看不到。

那么,谁也不允许。

沈梦沉眼底掠过一丝憎恨,笑意更浓。

「我的新娘。」他淡淡道,「永远美得这么特立独行,是不是?」

身后「纳兰迁」抹一把冷汗,连连点头,「是,是。」

沈梦沉又看一眼高近成,高近成上前低声道:「未曾在城门发现对方,可以确定尧羽卫不可能全部进城,纳兰述就算进城,也只能单身奔来王府,冀北武力现在全在我们手里,他不可能得到任何帮助,他如果敢去找昔日旧属,咱们反倒省事。」

「纳兰述没这么笨。」沈梦沉淡淡道,「不过,文官呢?」

「主子。」高近成笑道,「文官有什么用?再说冀北文官,一向只按王令行事,王令可是在苏希手中呢。」

沈梦沉点点头,伸手去牵君珂,君珂手一缩,瞥一眼「纳兰迁」,微笑道:「王爷是我们的主婚人?」

成亲时新娘是不可以说话的,这位「新娘子」不仅没盖盖头,还主动开口,「纳兰迁」呆了呆,也不确定君珂到底知道多少,咳嗽一声道:「正是本王替两位主婚。」

君珂不等他说完已经漫步走开,抛下淡淡一句话。

「他今日割了别人脸皮让你冒充,将来你这张脸终有用不着的时候,到时候,你这秘密参与者,又该在哪里呢?」

顶着纳兰迁面具的苏希,呆了呆。

一瞬间心中一凉。

这个念头他隐约有过,但高近成信誓旦旦保证,他自己又觉得是沈梦沉核心组织成员,擅长改装,将来总是有用的,不至於被杀人灭口。

然而君珂这句话,将他内心深处不敢多想的隐忧唰地掀开——主子心狠手辣,绝情绝性,其实根本不会因为一个人有没有用,而心生怜悯留他一命!

他只是这一怔,对面高近成的目光立即射过来,严厉,充满审视和警告意味。

苏希立即努力控制好心底情绪波动,若无其事一笑,充满信心地道,「本王不明白夫人在说什么。」

「别叫我夫人。」君珂还是那个冷淡语气,「沈梦沉还未必有那个命娶我。」

苏希不敢说话了,连忙退了下去,沈梦沉含笑挽住君珂手臂,在她耳侧悄悄道,「我不仅有那个命娶你,还有那个命,看你这辈子嫁不成想要嫁的人,你信不信?」

君珂沉默,随即一笑。

她这一笑竟然明朗灿烂,红烛高烧的堂内,也遮不住那股艳光,竟看得所有人都怔了怔。

她笑着踮起脚,也在沈梦沉耳边悄悄道,「信,你这么变态,谁是你对手?我现在觉得,嫁你其实还真不错,可以亲眼看见你一天比一天变态,一天比一天疯狂,一天比一天更绝情绝性不择手段,到最后,众叛亲离、至死孤独、仇人遍地,死无全屍。」

……

一阵静默。

堂上两人亲密相依,呢哝低语,看上去就是一对金童玉女,在这成婚时刻依旧眉来眼去,情意绵缠。

谁也不知道那附耳的言语,如何恶毒而杀伤。

这是一对拚命的人,拚命要用言语的刀剑,刺到对方鲜血淋漓。

谁在意,谁先伤。

这阵静默里,高近成首先发现不对,感觉到杀气,下意识向后退了退。

他一退,沈梦沉便直起腰来,瞟了他一眼。

一眼瞟过,高近成如被冰雪浇过,僵在当地,一直到沈梦沉携着君珂走开,才霍然而醒,后背冷汗涔涔。

……

不管有没有来客,「成亲」的仪程,依旧按规矩一样样进行。

只是进行得很慢,每个人都在等唯一的那位贺客,他不来,这婚礼就没法结束。

慢吞吞地牵上堂,慢吞吞地主婚,慢吞吞的行礼。

纳兰述始终没有来。

高近成等人已经露出焦灼之色,沈梦沉到一直神态自如。

「新人请饮交杯酒!」

喜婆有点古怪的声音传来,侍女们捧上托盘,托盘上两个金盏。

君珂眨眨眼——确实够古怪的,这天地还没拜,先喝了洞房交杯酒?拖延时间也不是这么个拖法,下面是不是要把喜床搬出来,一群喜婆撒上桂圆莲子红枣唱个喜歌先?

她抢先一步,迎上那个奉酒的侍女,二话不说把两杯酒拿在手里。

「退下去,快!」她低喝。

那侍女一愣,被她眼光一逼,惊得快速退了下去,远远走到堂边。

沈梦沉似笑非笑看着。

「妾身当为夫君奉酒。」君珂笑吟吟抓住酒杯,然后……

在两杯酒里各吐了一口唾沫。

……

所有在场的人,唰地低下头去,只恨自己为什么要生两只眼睛!

君珂怡然不惧,抓着那两杯酒,笑问沈梦沉,「请问沈大人,打算喝哪杯?」

沈梦沉默立当地,脸上永久不变的笑意已去,衣袖无风轻动,眉宇间微红光芒一闪,似有杀气。

君珂垂着眼睫,看似畏怯,眼角余光却盯着他的胸口。

那一线晶红,果然渐渐变了颜色,红得更为妖异。

这是她昨天就发现的事——每次她刺激了沈梦沉,他胸口这处,就会色泽变深,刺激得越厉害,色彩越古怪。

君珂是知道那里的怪异的,她就是因为碰到那一线深红,才莫名其妙夺了沈梦沉内力,和他成为同脉之体,这里必然是沈梦沉的要害和真正的丹田,只有这里出现问题,才能对沈梦沉造成伤害。

发现这一点,她怎肯放过?

眼看着那线深红色泽变幻,沈梦沉内腑气息此刻必然翻腾,君珂眼神一闪,正要冒险出手——

「天阳知府携府丞,前来贺沈大人成亲之喜!」

堂中众人都一愣——沈梦沉这所谓成亲,虽然为了引纳兰述和尧羽卫过来,公开在城门张贴,但没有注明时辰,也没有对冀北各级官吏发布消息,这天阳知府,怎么会突然跑来贺喜?

众人还没反应过来,一连串传报之声已经传来。

「仁化知县携同知、通判前来贺沈大人之喜!」

「定海都司贺沈大人之喜!」

「古泉知县携属前来贺沈大人之喜!」

……

随着传报声,隐约便听见前院熙熙攘攘都是人声,更有人似乎炸起了鞭炮,噼里啪啦声震半城。

「怎么回事?」区离出殿,唤来护卫询问。

「统领!」一个护卫飞奔过来,「不知道怎么的,来了好多官儿,都抬着贺礼,挤在门口,说奉命前来贺喜沈大人,属下们将他们拦住不许进来,但人越来越多,还有很多百姓聚拢来,现在门口热闹得不可开交,连路都堵住了,您看……」

堂上人面面相觑——这是怎么回事?好端端地怎么来了这么多人?而且好像都是在这附近的所有冀北文属官?

冀北掌管军权的武将,现在已经全部换成黑螭军或者红门教属下,唯独文官系统,是沈梦沉的弱项,他多年来致力於红门教的发展,这些人武力可以,文教却不行,沈梦沉也不是没有幕僚,但一方面这些人不够大批量的文官数目填充,另一方面论起政务娴熟程度,也不可能迅速取代这些老吏,所以冀北的文官系统,一直都是安全的。

沈梦沉要的是稳定完整的冀北,不是被外力干涉支离破碎的冀北。

如今附近文官,都赶来相贺,假纳兰迁也好,沈梦沉也好,都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对这批人动手,掌控在手的局势,很可能会因此被动。

「你让属官前来庆贺的?」高近成厉声问苏希。

「怎么可能!」苏希连连摆手,「我隐瞒还来不及!再说婚书今早才贴到城门,是给城外人看的,城内的人根本没可能知道得这么快!」

两人都看向沈梦沉,沈梦沉脸色阴沉,厉声道:「你出去,驱散那些官员,就说沈梦沉不过纳妾,不敢当诸位大人亲身来贺,请各自回去,事后沈梦沉必备薄酒以谢。」

「是。」

然而已经冲了。

轰然一声,大门被踢开,隐约惨呼之声和人体飞落之声响起,堵在门口的护卫被踢得飞起,砰嗵不断栽在门内照壁前,门外鞭炮声凌厉地传了进来,夹杂着围观百姓的呼啸和嬉笑,一人领着一大群官员,大步而入。

那人进门三步就停住,并没有继续前进,王府护卫和红门教徒飞快地涌上来,看见那人却愣了愣。

「反了!反了!」本来就站在殿外的苏希最先赶来,抢前一步,指着那群冀北官员,大喝,「谁允许你们进来的!还敢踢我王府正门一拥而入?你们要造反吗?都给本王滚回去!」

苏希并不认得领头那人,他进王府不过一年多,他紧盯着前面的天阳知府,眼神凌厉。

那群笑嘻嘻的官员傻住了,呆在原地面面相觑,半晌才有人低声道:「这……这……不是王爷您通知,要卑职等前来庆贺,说要给沈大人一个惊喜的吗?还是睿……」

「你胡说!」苏希一听就急了,想也没想便截断他的话,「本王什么时候下过命令,嗯?」

「王爷……」

「命令是我下的。」

突然一声,苏希一怔,眼光转到领头那人身上,这回仔细一看,才觉得不对,顿时倒抽一口冷气。

他再也没想到这人会以这种方式出现,霍然回身看沈梦沉高近成,那两人脸色铁青,用一种「蠢货!为什么不仔细看清楚!」的眼神狠狠盯着他。

苏希的心沉了下去——果然是他!这下完了!

那人立在门前,长身玉立,神情冷漠,微微昂着头,声音似乎并不高,却传遍了整个王府里外,门内门外所有人耳朵里。

「沈大人作为王爷好友,在我成王府娶妻,我冀北一地官员,怎可不一尽地主之谊,亲身来贺?若让沈大人就这么冷冷清清娶亲,岂不是让天下人笑我冀北不懂规矩?」

他没有笑意地笑笑,「王爷大概日理万机,疏漏了这等小事,但我可不敢令成王府因此被天下百姓诟病,这等小事也不用劳烦王爷,我跑一趟罢了,我也有王令,冀北王属,还不致於不从,所幸他们都及时赶来,王爷你不必谢我。」

苏希脸色发白,一时竟不知如何答话,四面的官员们脸色却白了,心中叫苦不迭,尤其天阳知府,当即瘫在地下。

天阳知府今日一大早,被一个满面冰霜的人叫醒,认了好一阵才发现这是谁,王令一下,他立即起身准备贺礼,并按要求匆匆通知了属官和周边所有文官,一起赶来。

这些官员不是没有想过,现今的成王府已经不是原先的成王府,但是纳兰迁当初诛杀兄弟亲人,用的都是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,成王之死也大肆发丧,极尽哀荣,并没有露出反意。而这些人别的事不敢,但都知道沈大人是王爷好友,给沈大人贺喜这事,怎么看都是好事,当即不敢违拗,急急赶来。

如今看来,却不是那么回事。

苏希毕竟出身低贱,此时没有沈梦沉授意,便不知如何回答才合适,又不敢回身去问,额头上已经微微渗出汗珠。

对方却根本不给他思考回答的机会。

「我很不明白。」他道,「给沈大人娶亲,这么件大喜事,王府护卫里三层外三层,刀枪出鞘,严阵以待,这是在办喜事还是要杀人哪,我的……二哥?」

苏希张张嘴,退后一步,沈梦沉正要说话,那昂首向天不看任何人的男子,已经连珠炮一般地,问了下去。

「我不明白,父王身康体健,一个月前还和小弟通信,称要去冀北南线视察,如何突然就暴毙而亡?我的……二哥?」

「我不明白,大哥忠心王事,多年来一直在军中操劳,年节都很少回王府,如何就『心怀怨望』被你诛杀,我的……二哥?」

「我不明白,三哥虽然和你不是一母所生,但你们年龄最近,彼此最是交好,你被软禁他数次为你求情,如何你一旦脱困,首先杀他?我的……二哥?」

「我不明白,小妹纳兰逦,王府嫡女,父王薨驾,她却未曾出现在葬礼上,小妹和我嫡亲血脉,我知道她便是病死也不会不参加葬礼,除非她一样被人所害,你知道她在哪里吗,我的……二哥?」

「我不明白,」他冷笑,盯着节节后退的苏希,「小弟当面,您居然不认得,您是得了什么失心疯吗?我的……二哥?」

「或者……」他微笑,狰狞的笑意,「这个二哥,不是二哥,嗯?」

纳兰述声音里外可闻,四面渐起低低疑惑议论之声,苏希脸上汗水滚滚而下,透过纳兰迁的面具渗出来,沈梦沉冷笑一声,「你……」

他刚说出一个字,拄剑而立的男子,霍然转头,盯紧了他。

他眼底阴火蓬勃,灼烧热烈,刹那间血色惊虹,当头劈下!

「冀北纳兰述!」他扬起下巴,傲然盯住沈梦沉和苏希。

「今日前来,不惜此身,一向我那丧心病狂『二哥』,问一个人伦公道,第二……」

他长剑一指,冷光渡越,森然对准了沈梦沉。

「向夺人所爱兴风作浪的无耻之徒,要回我的,未婚妻!」

第十二章 争夺

一句「未婚妻」,四面突然就成了真空。

里里外外无数人,瞬间张大嘴,倒吸进冰冷的气流。

极度寂静里,沈梦沉突然笑了笑。

「睿郡王真是不怕贻笑天下啊。」他笑容满是怜悯,「你的未婚妻,你自己留不住,自愿嫁给了我,连婚书都亲手书写,公示冀北,你不回去反省自身无用,还好意思跑来,当着冀北官员百姓的面,想要强抢?」

君珂扬眉,立即便要说话,背对她的沈梦沉衣袖轻轻一拂,她喉间一窒,哑穴已经被点。

君珂脸色涨红,此刻眼光足可杀人,可惜沈梦沉背对着根本看不见,看见了,也一定若无其事。

纳兰述没有动怒,冷然立在当地,还是下巴对着沈梦沉,神情轻蔑,「沈大人,你一个青阳郡守三品官,见了本王,为何不跪?」

沈梦沉这回终於怔了怔,纳兰述一脚拖过门前石狮,大马金刀坐下,对他招招手,冷笑道:「来,本王今天亲自接见你。」

他这么一着,虽然狂傲,但四周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——朝廷削爵旨意还没下来,成王府喋血内乱并没有对外公开,以纳兰述的爵位,要求沈梦沉见礼,无可厚非。

纳兰述今天不进成王府,在大门口卷了这么多人围观,看似冒险,其实极其聪明,掐准了成王府目前的一切都要维持冠冕堂皇,掐准了沈梦沉还有下一步计划,不打算撕破脸皮,干脆堂堂正正,拿身份压人。

沈梦沉只是那一怔,随即就笑了。

「是。」他笑道,「今天是下官的好日子,如愿抱得美人归,下官完全是欢喜疯了,连给郡王见礼都忘记了,真是该打。」

他轻飘飘说着该打,漫不经心上前,一躬到地。

「这一躬,」他笑道,「是见过睿郡王殿下,殿下万福金安。」

纳兰述目光憎恶,不言不动,也不叫起。

沈梦沉自己站直,众目睽睽下,居然又是一躬。

「刚才一躬,是论爵位身份,这一躬,是我沈梦沉本人对郡王表示。」

他一边躬下身,一边反手一拉,君珂明明已经后退,他这一拉,就将君珂拉到了纳兰述面前,手指一搭已经搭在君珂肩上,轻轻向下一按。

「这一躬,」他笑,「是我夫妻,在此谢郡王殿下海量宽宏,将君珂赐於我。令她甘心下嫁,婚书证情。王爷成全之恩,梦沉感激不尽。」

他掌心一压,君珂便觉得一股大力涌来,像瞬间砸下了一座山,压得她下意识腰一弯。

她心中一惊,一抬头,身边是沈梦沉流转诡谲笑意,面前是纳兰述隐隐疼痛目光。

这目光,是纳兰述今天到成王府门前来,第一次落在她身上,两人目光这么一触,君珂只觉得纳兰述的眸子极黑,深如万丈渊,深渊之底,烈火缭乱,看得人竟然一眩。

她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,像烈火烧着了丹田,心中没来由一恸,立时惊觉——不能弯!

这一躬,便是对纳兰述的伤害。

这一躬,便要坐实纳兰述「成全她和沈梦沉」之名。

这一躬,便将在冀北百姓面前,令纳兰述师出无名。

这一躬,已经饱受伤害的纳兰述将要再一次受到刺激,在沈梦沉这样的强敌面前,方寸稍乱,便将一败涂地。

她咬牙,吸气,顾不得会泄露已经恢复的部分功力,腰背一挺,死死抗住了沈梦沉压下来的内力。

两股内力一交锋,她脸色瞬间一白,但弯下一点的腰,慢慢直了起来。

沈梦沉脸上的微笑淡了淡,手又往下按了按。

君珂只觉得背上又压下一座山,压得她心头一重喉头一甜,然而她沉默保持微笑,手撑在膝上,仰着头,抗住。

撑在膝上的手微微有点抖,巨大压力下手背皮肤都绷紧如白布,绽出青筋。

四面沉默。

所有人都看出诡异,这一躬,竟然就这么僵持住了,因为「新娘子」不肯。

新娘子颤抖、昂头、青筋毕现,额间微汗,却斜睨着压在肩上的那只手,露出咬牙切齿的微笑。

万众凝固,人们微微张嘴,震惊於那沉默的坚执,无声的骄傲,死不妥协的强硬。

纳兰述霍然抬头,眼底怒色和痛色一闪。

随即他抬手,淡淡一笑,「不敢当沈大人自说自话这一礼,沈大人难道就没看见,你那『新夫人』,似乎有些不愿吗?」

他手一抬,一股劲风无声射出,将君珂身子往上一提。

君珂只觉得肩上压力一松,瞬间吐出一口长气,再慢上一刻,她就真坚持不住了,但她已经做好打算,就是骨头碎裂趴到地上,也绝不会将这个躬,躬下去。

她一口气还没松完,忽觉压在背上的力道,迅速地转了个方向,从她经脉中滚滚流过,直奔向外。

隐约砰然一声闷响,沈梦沉压在君珂肩上的手往上一跳,纳兰述身子晃了晃,脸色一白,君珂霍然一低头!

一低头,将一口即将喷出的血死命咽回了肚里。

就在刚才一刻,天杀的沈梦沉用她的身体做战场,迎上了纳兰述扶持她的那股内力,施展了偷袭!

更要命的是,沈梦沉利用同脉之体,自如使用她的内力,不仅自己内力直奔纳兰述而去,还顺便掳走了她好容易积蓄起来的真气,同时转化为一体,攻击了纳兰述!

纳兰述那一抬,只是想助她站起,肯定不敢用全力,所以刚才那一击,就是她和沈梦沉联手,偷袭了没有准备的纳兰述!

她发觉后努力试图后撤内力,於是也反激伤了自己。

君珂心中怒火熊熊,如果眼睛里能射出火焰,沈梦沉早已骨化飞灰,然而此刻那人安好无损,悠然在她身侧,被内力拍开的手又压回了她的肩,笑意浅浅,从容如一,「王爷言重了,我这新娘是有些不愿,但她是不愿对你行礼,梦沉也不知道是为什么,内子要这么厌弃王爷,想必和王爷素日为人有些关系?不过没什么,」他含笑凝注君珂,当真深情脉脉,「便再有天大厌弃,我相信内子也能转过弯来,这点面子,还是该给王爷的。*.

他手掌一按,纳兰述冷哼一声,衣袖再次一拂,「沈大人可听过,强扭的瓜不甜?」

两人真气再次隔着君珂凌空交击,一压一扶,两股真力以君珂身体为战场轰然碰撞,君珂眼前一黑,只觉得似有铁板在心前猛拍,震得五脏六腑都似碎裂,体内好容易稳定的内息疯狂窜动,一**巨浪般撞击得她呼吸发紧意识崩散,难受得恨不得立即死去。

她脸色瞬间由白转青,唇边隐隐迸出鲜血。

心中忍不住绝望呼喊——不想今日命丧此地!

纳兰述沈梦沉,已经拼上了内力,任何人在这时候退让就是死,而她君珂,不管谁赢,都八成是她最先死。

对面被逼入内功相拚境地的纳兰述,忽然转眼对她看来,君珂心中一震,迅速舔掉自己唇边血迹,支撑着露出微笑——她不能让纳兰述为她分神,高手拼内力,心神一分,必死无疑。

然而她脸色青紫,眼中神光将散,瞎子也看出她正面临死亡危机,这一笑只更令人觉得凄惨悲凉,四面已经响起唏嘘之声。

纳兰述眼底深渊,因了她这面临死境也不想拖累他的一笑,刹那涌起巨浪千层!

一直眼角余光盯着君珂的沈梦沉,眼神也突然跳了跳。

纳兰述眼中恸色一闪,随即毫不犹豫,收手!

君珂眼前一黑,若不是哑穴被封,就要高呼,「不要!」

她沉浸在惊恐绝望的情绪中,没注意到自己肩上沈梦沉的手,也微微一缩,有离开的趋势,只比纳兰述慢一秒。

不过看见纳兰述终於先收手,沈梦沉眼底笑意一闪,又放了回去。

……

此刻极度绝望,为君珂穿越来从未感受,本就重伤未癒,眼看前功尽弃,自燕京之变以来的压力和折磨,终於将此刻的君珂压倒,她闷哼一声,霍然闭眼!

她不要总被沈梦沉箝制,令纳兰述处处被动!

她不要看见纳兰述横屍自己面前。

她要调动残余的真气,最后和沈梦沉拚命!

意识狂潮卷涌,残余的内气奔腾,一怀昏眩里她正要拚命,忽然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。

「炼气化炁归鼎炉,神照意引汇百会……」

这声音听来熟悉,动听至华丽,令人一听便永不能忘。

君珂此时已经来不及辨明对方到底是谁,声音一到,她心中一动,体内真气自然而然顺着对方指引,沿督脉上升到夹脊关,再升到头顶百会穴,一周天之后,内腑丹田,突起大光明。

明明不能内视,但是意识就是感觉到此刻丹田华光四溢,似有乳白色明珠般的物质缓缓升起,随即潜藏在内腑很久的一股莫名真气被引动,起初还如涓涓细流,瞬间便汇聚如天河,明光灿烂,刹那洪流!

轰!

闯金鼎、过窍关,越十二重楼!

君珂眼底爆出喜色,正要出手,那声音急喝:「不可!」

君珂一惊,那声音已经道:「收回内力。现在不是使用的时辰,沈梦沉已经在查探你的内力,他是你的同脉之主,被他发觉,你会被牵制。」

君珂咬咬牙,将那股悠悠升起的大光明之力又收回原处,这个人的话,她还是要听的。

因为这是梵因。

闭关很久,连燕京之乱都没有出面的梵因,此刻竟然在冀北。

君珂闭上眼睛,默默感觉自己刚刚被引动的奇异真气,这股真气,连她自己都一直不知道它的存在,此刻终於被开启,只觉得博大浑厚,明光普照,并有极大的自疗功效。

这真气……来自梵因?

君珂突然想起燕京梵因闭关的小院,想起自己当初仓皇逃奔的那一夜……

她的脸微微一红。

此时心中一安,霍然想起纳兰述,纳兰!纳兰怎样了?

她惶然睁眼,有点忐忑不安地向对面看去,生怕看见一具横陈的屍首。

地上有血。

她心中一跳。

眼角触及一方染霜黑袍,她视线缓缓上抬,看见纳兰述精致下颌,紧抿唇角,微白脸色,紧闭的眼睛……

她舒出一口长气。

他还活着。

君珂心中感激,眼睫微湿,但同时心中也涌起疑惑——沈梦沉居然没有利用刚才纳兰述收手的绝好时机,一举杀了他?

「刚才你试图以命反扑,沈梦沉的精力,转到了你身上。」梵因的声音淡淡在她耳边解释,「因为你,他也错过了一个好机会。」

君珂心中冷哼一声,面无表情,她开不了口,无法询问梵因的打算,又不敢东张西望找梵因位置,怕引起沈梦沉疑惑,心中暗暗焦灼。

梵因却像是能猜到她的想法,缓缓道:「静观其变。」

这句话刚落,远处就突然起了一阵骚动,有人惊喜大呼,「梵因大师法驾降临冀北啦!」

「梵因大师!」

「圣僧!」

在成王府前围观的百姓官员,注意力顿时被那呼喊声吸引过去,很多人开始向外挤,君珂心中一急——和尚在搞什么!这些无干人等在,沈梦沉才没办法公开对纳兰述下杀手,一旦人都被他吸引跑了,她和纳兰述怎么敌得过整个成王府?

人群刚刚如潮水般向外流,转眼那潮又缩了回来,呼喊的声音越来越近,听起来,梵因竟然是往成王府的方向来了。

沈梦沉脸色微微一变——梵因居然来了!

别人他可不在乎,哪怕带来大军,也不过兵来将挡,但梵因可以说是唯一例外,这是整个大燕的宗教信仰,精神领袖。代表的是另一个领域的神权至尊,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,是百姓最为扞卫的对象,弑君,百姓也许未必在乎,但是动梵因,谁都得掂量下,会不会被愤怒的百姓撕碎。

「立即使用第二套计划!」沈梦沉一个眼色,红门教徒和黑螭军流水般奔出来,准备不顾一切先驱散人群,将纳兰述关死在成王府门内。

还在闭目疗伤的纳兰述霍然睁眼站起,抬脚一踢,座下石狮子倒飞而出,轰然撞上成王府厚重宽阔的大门门轴上,吱嘎一声裂响,门轴被撞断,两扇大门倾倒。

「纳兰述!你竟然敢毁坏冀北王府正门!」苏希怒喝。

纳兰述若无其事拍拍手,看也不看他一眼,「我踢我家大门,於你何干?」

沈梦沉一拂袖,决然道:「射!」

事已至此,无需顾忌,大不了将这目击者,全部杀了!

一声令下,万箭齐发。

纳兰述一个倒飞,身形一闪,已经躲到了刚好倒下的半扇大门后,脚一撑,那门立住,像一个巨大的盾牌,正挡在他身前。

惨呼连声,一些站在门外看热闹的百姓被射死,血流满地。

「火弩!」沈梦沉断喝。

粗如儿臂的火弩箭,啪一下在半空炸开,星火飞溅,将那些躲避不及的文官衣服纷纷烧起,狠狠钉在半扇大门之上,瞬间就是一个大洞!

再厚的门板,也经不起这么几箭,沈梦沉冷笑,「纳兰述,你有本事一辈子躲在门后,不过我有个好法子教你,你身后不是有很多百姓么?快拿来当挡箭牌,这么多人,一人挡一次,够你活很久了。」

这声一出,在门口围观的百姓顿时作鸟兽散,火弩箭纵横飞射,星花连射,被纳兰述闪躲之后,便穿越王府正门,在百姓头上接连炸开,四散火花里,惨呼不绝,而纳兰述遮身的门板,也已经千疮百孔,眼看就要被攻破。

沈梦沉嘴角露出冰冷笑意。

「啪。」

一道弩箭被纳兰述击飞,撞在墙上反弹回来,正冲着一个少年的背心,那少年躲避不及,神色惊恐,闭目等死。

「呼。」

蓦然一道白影飞闪,将那少年拦腰一卷,正避开那弩箭,随即白影一弹,仿若一个人的手臂,将那少年轻轻放在安全地域。

放下那少年后,那白影依旧没有停,半空一旋,将飞射来的弩箭一把抄起,束成一束,笔直一射,射入前方无人空处。

「圣僧!」成王府门前广场上,山呼如潮。

那截白影此时悠悠坠地,不过是一截近乎透明的白色丝绢,透过疏朗的经纬,可以看见绰约的人影。

那人影刚才还在远处,一转眼已经立在了成王府门前,雪色衣襟微微飞起,从容温雅,合十微笑。

那是天地间一抹清光,浊世里一道轻云,他存在,尘埃退避,无限欢喜。

便纵烟火升腾,血战屍首,此时所有人还是忍不住屏息,看那人立於风中。这样一个人,即使处於万千人群,也令人觉得他遗世**;即使清晰立於视野,也令人觉得炫目失措,像看见包裹在光晕中的神只。

有人忍不住看看奢艳高贵的沈梦沉,看看沉凝清越的纳兰述,看看洁净温华的梵因,眼神越发迷茫。

因为梵因的到来,人越来越多,此刻沈梦沉再想下死手,已经不能。

「梵因大师,所为何来?」苏希在沈梦沉示意下,含笑当先开口。

「无意云游此地,发觉城南有冤魂呼号,唤我超度。」梵因笑容似有歉意,「匆匆赶来,不想却是冀北王府。」

「天下何处无冤魂?」苏希听着沈梦沉传音,冷笑一声,「大师如果连随便几个冤魂都要自燕京远奔而来超度,那也实在太忙碌了些。」

「相逢便是有缘。」梵因注目於他,微微一笑,「施主,最近有无觉得梦寐不安?并时常肩部沉重,若有重物相压?」

「你怎么……」苏希一句话没说完便被沈梦沉眼神阻止,但一霎间脸上的神情,已经证明了梵因的话。

「一人之身,如何担两人之魂?恶业悬顶,终将自毁。阿弥陀佛。」梵因淡淡一句,惊得苏希浑身一炸,踉跄后退,脸色大变。

「大师便是神人,也救不得这天下所有有孽苍生。」沈梦沉立即接过话头,笑容可掬邀请梵因,「自上次京中武举,好久不见大师,今日既然冀北相逢,何不进府叙话,王爷和在下,仰慕大师久矣,还请大师不吝赐教。」

「谢王爷和沈相邀请,我还有要事,不敢多留。」梵因一句回答,令沈梦沉眼底闪过喜色。

同在京中多年,他也算了解梵因,这位虽然不从佛门规矩,其实却是最虔诚的佛门释子,修的入世禅,为的出世身,只要不在他面前大肆屠杀百姓,以他的性子,未必会管纳兰述死活,这人一向认为天命有归,顺其自然,是不会动用自己的力量,试图改变什么的。

今日,不过巧合罢了。

「既如此,恭送圣僧。」沈梦沉微微躬身。

梵因一笑,看也不看纳兰述君珂,转身便走。

沈梦沉绽出笑意。

梵因走出一步,突然停住,喃喃道:「咦,此间有生魂不灭,还有冲天冤气?」

沈梦沉笑意僵住。

「圣僧。」立即有好事百姓道,「此地正是有纷争,刚才睿郡王和沈大人争未婚妻,两人各执一词,至今还没有说法,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,您老圣断,不如理一次这说不明的官司。」

「红尘家务,和尚如何能管。」梵因闭目微笑。

「这不算家务吧。」立即有人道,「如果睿郡王强抢人妻,或者沈相夺人所爱,今日过后,只怕便要有人命官司。何况为这事,刚才已经有百姓莫名冤死,如今成王殿下一是郡王兄长,二是沈大人好友,自然是要避嫌的,那么纵观整个冀北,现在除了您,这死结,还有谁能解,谁配解呢?」

「是啊,想必两位贵人,也一定乐意您来处理的!」

「圣僧便施展大智慧大神通,也好免一场无妄之灾。」

百姓纷纷附和,梵因微笑不语。

沈梦沉眼神阴鸷,心中暗怒。

这隐在人群里的「百姓」,口齿这么流利,言辞这么锋利,哪里会是一般人!

此刻他也知道事情不对,梵因哪里是不管?明明是管定了,还挤兑得他不能反对。

「此间事若不了结,必将血流成河。」梵因还是那种令沈梦沉看了痛恨的淡然歉意微笑,「生命作养,绝非易事,不容践踏。既如此,和尚今日便多事一回,为睿郡王和沈大人解了这官司——郡王,您可愿意?」

纳兰述放下门板,神色漠然,「一切凭大师吩咐。」

君珂皱起眉,觉得他的神情语气好像都有点异常,眼神里一直跳跃的阴火,好像忽然又不见了。

梵因看向沈梦沉。

「大师发话,梦沉岂敢不从。」沈梦沉又恢复了自如微笑,「只是梦沉有一事不解。」

「请讲。」

「无论君珂是谁的未婚妻,这都是她闺阁内事。」沈梦沉笑得阴冷,「大师便有通天智慧,也不能判定君珂该是谁的未婚妻吧?难道大师曾施展彻地神通,潜入君珂闺房,听了她女儿心事?」

这话明显就是攻击了,四周百姓怒不可遏,当即纷纷斥骂,梵因神情不变,垂下眼睫,「沈大人说笑了,言为心声,君姑娘心意,自然该问她自己。」

「眼见都未必是实,耳听也八成有虚!」沈梦沉冷笑,「君珂连婚书都亲笔书写,对我情意,怎能有假?她已经将嫁给我,已经是我的人,我为什么还要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选择?再说,就算我退一步,如若有人故意偏袒呢?如若有人被挟制呢?如若有人施展摄魂之术呢?」

君珂怒极反笑——尼玛!天底下会干这样的事儿的只有你自个!

「我佛门有一神通,相信诸位都听说过。」梵因低眉,手一招,一只头顶有冠的雪白小鸟振翅飞来,衔一朵金色奇花,落於他掌心。

金色花瓣,在雪白修长的掌心绽放,空中有幽幽奇特香气散开,那香气,闻见的人,都有瞬间恍惚。

「这是摩柯婆罗花,忘却之花。」梵因的笑容便如这金色花瓣,笼罩在迷离的光华里,「迷失於尘世的旅人,遇见摩柯之花,一次忘却人间恩怨喜乐,三次才将旧梦拾起,如果两位识得此花,便知道和尚做不得假。」

「那又如何?」沈梦沉轻蔑一笑,「大师想让君珂闻花?」

「初见摩柯婆罗,一切恩怨爱恨,都将短暂消散,只留本心。」梵因淡淡道,「任何言语都或许矫饰,任何指证都有人质疑,那么,我们可以不必问任何人,只问君姑娘的本心。」

「本心?」

「两位都称与君姑娘情深意重,都称得她倾心相许,孰是孰非,不如问问君姑娘。」梵因手一招,金色花朵缓缓飞向君珂鼻下,「我可以保证,摩柯花一现,爱恨恩怨俱无,君姑娘对两位的感情,将回归原点,此时若有谁能唤醒她跟随,谁就是她内心深处,真正心事所向。」

纳兰述默然昂着头,沈梦沉眼神一闪。

摩柯花他也听过,从形状香气来看,梵因不至於作假,如此一来,情形反而对他有利。

沈梦沉有自知之明,如果君珂意识清醒,心怀对他的憎恶,必然不会响应他,他也万万不会同意在君珂意识清醒时,询问她的任何意见。

但摩柯花令君珂丧失爱恨,那他就胜券在握。

他红门教,摄魂蛊惑之术,才是天下独步!

今天的事,因为纳兰述的出其不意和梵因的搅局,已经无法按照原先的计划继续,众目睽睽束手束脚,一不小心还可能坏了他之后的计划,唯一能够扳回的机会,倒就是这个所谓的赌局。

「好。」沈梦沉淡淡一笑,「只是今日之事,其实在下已经受了侮辱,我公布天下的入门之妻,却要遭受抢夺,还要被迫用这种方式,在万人面前重新选择,所以,如果最终小珂选择了我,破门抢妻仗势欺人的睿郡王,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?」

「我若输,将命留给你。」纳兰述冷冷道,「你想了很久了,只要你拿得去。」

「郡王言重。」沈梦沉一笑媚然,「您和王爷是亲兄弟,我岂敢对郡王有任何不利?郡王若输了,今生不得再纠缠我妻,并且和王爷化干戈为玉帛,带同你的尧羽卫好生留在王府,从此兄弟同心,好好辅佐你的兄长,如何?」

「是啊小弟,为兄也很期盼从此你我解开误会,咱们兄弟,好好守护冀北,你若想要这冀北王位,哥哥立即让位给你。」苏希急忙附和。

纳兰述看都不看他一眼,也不答覆沈梦沉的赌注,只盯着沈梦沉,「你若输了,又如何?」

「我若输了,立即将君珂拱手奉上,任凭郡王去留,并且我本人,立即离开冀北。」沈梦沉自信一笑。

「君珂不是你的东西,不需要你送来送去。」纳兰述漠然道,「我只要她自由。」

君珂心中一震,眼底微湿。

梵因垂下眼,低宣佛号。

沈梦沉脸色微微一沉,随即笑起来,「那么,请吧。」

「君姑娘。」梵因微笑,「请。」

君珂抬起眼,看向梵因,大燕神僧眼眸明光洞彻,辉光灿烂将她笼罩,她在那样的眼神里,心情渐渐平静而温软。

金色摩柯花在眼前绽放,香气牵萦过去未来。

她低头,深深一吸。

眼前似有白雾腾起,氤氲如梦幻。

人生至此,无数往事,滔滔瞬间如长河,奔腾到天尽处海那头,化为碎涛无数,掠入云烟。

千古时光,刹那过。

回归亘古宁静和永恒。

在一片空灵里,她听见有个声音,高而远地响在天空。

「一柱香,请两位唤醒她,方法自便。」

「沈大人,你先请。」

第十三章 诉情

沈梦沉笑一笑,神情从容自信,缓缓转向身侧的君珂。

君珂微微阖着眼睛,神色并没有变得茫然,但是眉宇宁静,这段时间饱受磨折产生的戾气全无,肌肤隐隐散发晶莹光辉,竟比先前美上几分。

沈梦沉看着这样的君珂,心中一动。

突然想起初见,撞入他轿中的少女,那时气韵也是这般晶莹纯澈,不经风霜。

不过一两年,谁拂了广袖,染她一身苦累疲惫,眉间风雪?

沈梦沉心中涌起淡淡怜惜。

这样的怜惜,令他没有选择自身功法中比较霸道的摄魂之术,只用了较浅的摄心之法,在短暂时辰内,令对方意识为自己所控。

沈梦沉很有自信,对於受伤状态的君珂,这样的摄心,足够了。

眼神一凝,幽光微浮,沈梦沉向着君珂,柔声道:「小珂,看着我。」

君珂颤了颤,听话地抬起头来。

沈梦沉眼中露出笑意——这是最关键的一关,只要君珂在第一句话服从了他,之后便自然为他所控。

气息涌动,正要继续施术,沈梦沉心口突然微微一痛,真气到了那里,稍有阻滞。

他微微皱眉,知道是因为君珂数次三番激动他的怒气,引起真气不稳,此时强行施术也不是不可以,但是万一遭受反噬,倒得不偿失。

心中一动,他微微一笑,盯着君珂眼睛,嘴唇微动,传音。

「小珂,马上有人蛊惑你,不要管他说了什么,立即杀了他!」

「立即杀了他!」

「立即杀了他!」

最后一句重复三遍,君珂眼底空白的神情一凝,直直注视着他,慢慢点了点头。

沈梦沉唇角弯起,温柔地摸摸她的头,退开一步,回首笑道,「按说今日是郡王打上门来,令我夫妻受到侮辱,我先唤醒小珂也是应该。不过既然我夫妻目前客居王府,得成王殿下关照,客随主便,还是让郡王先吧。」

他一番话光风霁月,坦荡自如,本来百官百姓见先前鞠躬那一幕心有疑惑,此时倒觉得,也许其中另有隐情,这沈大人,明明还是个君子嘛。

梵因抬头看了看君珂,君珂刚才的动作眼神,都被沈梦沉遮住,没有人看见,现在一切如常。

「沈大人自愿相让。」梵因转向纳兰述,声音沉凝,「那么郡王请。」

纳兰述一直闭着眼睛,听见梵因这一声,眼睛一睁,华光四射,他盯着君珂,并没有立即靠近她,只是轻轻唤:「小珂儿,你为什么在这里?」

君珂抬起眼,眼神漠然。

「小珂,你让我很生气。」

君珂微微皱起眉,四面围观者都呆了呆——有这样唤醒人的吗?一开口就是责怪,什么好脾气的姑娘,也得掉头就走吧?

「小珂,我曾对你说,但望你别有天地,永在我身外之处安好。」纳兰述深深叹息,「你总是不听话,真叫人受不了。」

「我让你离开,你非得跟了来,扮丑扮得惊天地泣鬼神——你总是不听话。」

君珂眼睫毛微微眨了眨,似乎对「扮丑」两字有点反应。

也难怪,丑扮到那种程度,对於女人,真是不能不印象深刻的莫大牺牲。

四面百姓却因此注意到君珂的新娘扮相,才发现君珂造型雷人,哪有欢喜嫁人的新娘打扮成这样的?四面窃窃之声响起,虽然顾忌着沈梦沉和王府,但眼神渐渐都有了变化。

「我让你好好呆在云雷大营,不要踏入燕京阴谋,你却不顾一切进入燕京,城楼之上以死相胁,换得尧羽卫顺利出城——你总是不听话。」

纳兰述口齿清晰,神情平静;君珂静静聆听,除了眼睫偶尔微眨,看不出她有什么变化,百姓们有点失望,纳兰述却彷佛没有在意。

「我让你在我羽翼下悠闲度日,不要介入武举,一个姑娘家拚死拚活,夺那状元之位,还要费尽心思镇服那群大爷,几个月来睡不成一个好觉,何苦?何苦?你却希望你自己更强,好有机会帮到我——你总是不听话。」

君珂微微仰起头,一瞬间她脸上光辉更盛,似乎也因此隐约回溯武举的努力和盛景,四面百姓此时才想起来她是谁,不断响起低呼惊叹之声。

「是咱们大燕第一位武举女状元呀!」

「云雷军的统领!」

「我听说她在擂台之上连战连胜,还以为是怎样一个眼如铜铃腰阔八尺的女英雄,居然看来这么娇弱!」

「是咱们冀北出去的女武状元呢,当初咱们骄傲了好久,现在看来,确实应该和郡王更有交情。」

……

沈梦沉微微冷笑。

纳兰述,你够精明,先声夺人,场景回溯,但你费尽心思,也唤不回已经中了术的君珂!

……

「我让你不必学武。纳兰述和尧羽卫,无论如何也要护得你周全,我为此和小戚一搭一唱,诱惑你折磨你,总想要你抗不住艰难自动放弃,你却宁可遍体鳞伤,也要不成为我的拖累——你总是不听话。」

纳兰述声音里,多了深深怜惜,君珂颤了颤,眼神里掠过一丝迷茫。

……

「我让你自己走,不要陷入冀北的陷阱,你孤身一人,没有武功,怎么逃得过那些人的魔掌?你却执意跟在我身后,为了给我示警,不惜闯入沈梦沉轿中,为了将我被追杀的实情告诉我的父王母妃,忍受沈梦沉的折磨逼迫,却在成功之后悄然离开,都没容我当面相谢——你总是不听话。」

纳兰述眼光转向沈梦沉,冰冷隼利,杀气森森,君珂的眼神也不由自主跟着转向沈梦沉,眼底露出一丝困惑之色。

沈梦沉微笑,笑意无辜。

四周百姓茫然。

……

「我让你从地道先走,不要被冀北王军抓获,你却等在地道下,在我狼心狗肺的兄长万箭齐发下,拚命打开地道救了我,为此卷入我兄长夺位阴谋,被迫和我一路逃生,以至於后来被人所擒,千辛万苦才重得自由——你总是不听话。」

纳兰述停了一停,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小心打开外面的白色薄膜,将那东西握在掌心。

「小珂。」他深深凝视君珂,「你这么不听话,我从来也拿你没办法,如今我也不听话一回,我知道你其实很害怕我拿出这东西,每次我一掏出来,你脸上表情便像想要逃,我喜欢你这样窘迫的神情,却又不忍心总让你这样窘迫,只好将它仔细收起。可是今天,小珂,让我试试,让我看见熟悉的你。」

他摊开掌心,露出一片「41厘米加长绵柔夜用创口贴」。

「有汗,仔细着凉。」纳兰述迎着君珂目光,轻轻道。

君珂的目光,落在了那片「创口贴」上。

雪白的、柔软的、压印心形图案的,散发着芳香的,「创口贴」。

被贴身藏在纳兰述最里衣处,几层包裹,从不离身,这么长时间,因为密封得好,依旧色泽如雪,不染微尘。

这是令君珂最尴尬的东西。

这是令君珂最为触动的东西。

这是她当初无意滚落,被纳兰述作为至宝收存,相隔时空的纪念品,镂刻了小儿女一段青涩羞赧的初遇。

君珂的身子晃了晃,脸上闪现一阵薄红,突然抬起了手,似乎想要将这东西抓起。

纳兰述眼神一亮,迅速将「创口贴」收起,霍然张开双臂,扑了过去。

「抱紧我!」

初见,墙头少年,带笑喊出的第一句话。

君珂一仰头,纳兰述扑来,全身心毫无防备,空门大张,尽在她眼前,身在半空,无法回旋。

君珂眼底厉色一闪。

一直密切关注她神色的沈梦沉,露一抹冷笑。

纳兰述,你以为以情动人,就可挽回君珂?以为情景重现,就可一切如前?

此时此刻,不过找死!

纳兰述扑近。

君珂抬手,突然一声厉啸,五指一伸,直戳向纳兰述前胸!

纳兰述身在半空,避无可避。

四面惊呼,梵因失色。

「铿。」

一声低响,彷佛指甲与金铁之物交击,随即君珂一声痛呼收回手,指甲断落,指尖破皮!

纳兰述一个翻身跃了回去,似乎没受伤损,他怔怔落地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失败。

君珂也怔怔站在原地,将受伤的手指含在口中,似乎也想不明白,自己那全力一戳,怎么就没抓出对方的心?

沈梦沉盯着场中,露出放心和疑惑的双重神情。

放心,是因为方才君珂的出手,凶猛决断,一往无回,绝对是要人命的杀手,君珂中了他的术,至此刻毫无疑问。

疑惑,是因为纳兰述没有受伤,按说君珂这一爪,便是他沈梦沉在那样的情形下都难免重伤,怎么纳兰述没事?

莫非他有护身宝衣或者深藏不露的金钟罩?

此时四面哗然,百姓们听完纳兰述的唤醒,再看两人神情,都觉得君珂的选择毫无疑义,不想变起突然,竟然落得这么一个结果。

「阿弥陀佛。」梵因的佛号惊醒了怔怔的人们,「郡王,你输了。」

纳兰述怔了一会儿,脸色微微苍白起来,神情居然又恢复了漠然,淡淡道:「我输了。」

四面唏嘘,沈梦沉笑意盎然。

「不过,我输了,也未必代表他能赢。」纳兰述冷笑。

「世间情意,不是如簧之舌,便可掠夺。」沈梦沉悠然上前,「郡王先前颠倒黑白,血口喷人,君珂就算神智暂无,内心深处想必也有所辨别,她定是不忿於你如此捏造事实,污蔑於我,才对你下手。郡王,这也算是你一个教训,须知事可做,话不可乱说。」

「此话原样奉还。」纳兰述冷冷道,「否则我怕你经不起天谴!」

沈梦沉仰首向天一笑,神情轻蔑,大有「天谴是个什么玩意」之态,只是最终没有说出口,悠然缓步到了君珂面前,轻轻拉住了她的手。

「等下,等我说完,说爱我。」

传音刺入君珂脑海,君珂恢复了先前的神态,极慢极慢地点头。

四面围观的人,自然听不见传音,只看见根本不让纳兰述靠近的君珂,却任沈梦沉拉住了手,都露出惊讶的神色。

「和刚才睿郡王的感觉相反。」沈梦沉微笑俯视君珂,「你在我面前,一向温柔听话,乖巧可喜。」

「初见你。」他掠掠君珂鬓发,姿态温柔,「我在轿中为歌姬画眉,你为了躲避追杀,冲入我轿中寻求庇护。」

「我以为你是敌人,当即出手,你落地时为免伤及歌姬,连换三次武器。」沈梦沉轻笑,「当时我便注意了你。」

他对君珂微笑,君珂抬起头,望着他,眼神渐渐也浮现欣悦。

「你受伤晕倒,我带你去王府治伤,为此谎称你是我的小厮,请名医柳杏林治好了你,只是我突然被心怀叵测者攻击,无奈之下受伤远走,没来得及带走你,导致你落入敌手。」沈梦沉瞥一眼纳兰述,「我至今记得我离开之前,你暗示我愿意自奉枕席……」

「沈梦沉!你无耻!」纳兰述一声怒喝。

沈梦沉抬头,笑笑。

「下面的话我说出来,立即便能赢你。」他淡淡道,「但是为了我夫人声誉,我愿意放弃这个机会。」

君珂目光波动,似有感激之色。

「你我情意,无需这等证明,也足够令觊觎者输个干净。」沈梦沉笑道,「别的不说,燕京一遇,你钻入我的轿中,救我一命,成就你我同脉之体,自此后生死相随,血脉不离,这事,便是梵因大师,也是知道的。」

他笑看梵因,梵因垂目,淡淡道:「是。」

沈梦沉笑得更满意,君珂扬起脸,牢牢注视着他。

沈梦沉伸手入怀,也掏出一个小纸包,「郡王拿出的那古怪玩意,是否是小珂的都未为可知,在下取出的这物事,却是小珂亲笔,此生托付,天下独一无二。」

他将油纸展开,取出一张纸,拿在掌心,对着四面一展。

众人目光都落向那张纸,纸上花里胡哨,乱七八糟,有长翅膀的猪有乱麻一样的花,有长角的黑鬼怪有大眼睛的娃娃,有碎裂的心有乱窜的蛇,看得人眼花缭乱气息断裂,不过中间那行大字还是认识的,「君珂沈梦沉,今予结缡之喜。愿琴瑟合御,百年静好。」

这样的婚书独一无二,每个人都看得瞪大眼睛。

君珂眼睛一亮,眼底空茫神色如突然被吹散,换了鲜活光彩,竟然慢慢伸出手。

有风从失去大门的门洞里吹进来,将婚书吹得飘然欲飞,沈梦沉原本以掌力将婚书吸附在掌心,此刻便伸手将婚书拿起,两手各执一只角,略略一展,便待收起。

就在这两手都拿住婚书的一刻。

君珂慢慢伸出的手,霍然闪电般拍了出去!

「砰!」

深红衣袖一卷如火焰,一掌拍在空门大露的沈梦沉前胸!

「啪!」

掌力击在胸膛轰然一声,猝不及防的沈梦沉一仰头,先喷出一口鲜血。

君珂霍然抬头,眼神清亮,哪有迷茫之色!

她冷笑,化掌为指,一把抓向了沈梦沉。

她才不会在此时将沈梦沉拍飞,她要留着他挟天子以令诸侯!

沈梦沉勉力抬手一掌回拍,砰地接下君珂一掌,两人真气相撞,沈梦沉借力向后退开。

两人一进一退,隔着烟尘抬头互望,神色都有几分惊异——惊异君珂这一掌伤了沈梦沉,却并没有伤及她自己。

这个问题现在没有人有空找出答案,沈梦沉刚刚退出,纳兰述的身影已经鬼魅般闪了过来,正挡在他的退路上,杖尖一点,点向沈梦沉后心。

这一招点出时似乎平平无奇,但劲气在中途发散,竟如平地起飓风,呼啸狂狷,四面的人呼吸窒息纷纷后退,身后花木无声无息粉碎,数丈外的青石地面竟然「咔」一声,裂出细微的裂缝!

眼看受伤的沈梦沉在这样的巨力下连腾挪都不可能,必将死於这一杖下,忽然人影一闪,挡在纳兰述杖尖,扑哧一声低响,鲜血飞溅,但这人的全力阻拦并没有完全拦住纳兰述含愤全力一击,一道白光越过鲜血,从那人身上穿过,依旧不依不饶,击向沈梦沉后心。

沈梦沉头也不回,抓过一个呆住的侍卫一挡,杖尖再次穿那人而过,啪一声击在沈梦沉后背膈俞穴,沈梦沉一声闷哼,身子一软。

纳兰述伸手要抓沈梦沉,那最先拚死阻拦的高近成,一把将沈梦沉推开,同时大叫,「救主子!」

惊呆了的红门教徒被这一声喊惊醒,纷纷涌上,要接住重伤退后的沈梦沉,然而红影闪过,地面烟尘卷起,君珂窜了过来。

君珂不顾一切奔出,此时她的去路上只有苏希一个假王爷,那人下意识想挡,不知怎的,突然想起之前君珂和梵因说过的话,心中一寒,已经滑落到手中的匕首,停在了掌心。

这一停,君珂已经从他身侧卷了过去,一把抓住了沈梦沉。

她抓住沈梦沉,那边纳兰述眉间带煞,狠狠盯住拚死替沈梦沉挡下杀手的高近成,冷笑,「杀了你也不错!」

杖尖一绞,震碎内腑,高近成连惨呼都没发出,已经软倒在地气绝。

这人可以说是成王之死和纳兰逦受害的间接凶手,如今终於死在了纳兰述之手。

纳兰述这一杖用尽全力,穿透高近成之后,竟然杖身依旧直奔地面,轰然一声,在地上击出一个丈许大坑。

这一杖倾尽全力威力如许,却被一再阻挡,气流反震,纳兰述心头烦恶,体内并未完全稳定的气息一阵逆涌,忍不住晃了晃。

一只手将他扶住,却是梵因,乍逢惊变,所有官员百姓要么惊呆当地要么纷纷走避,只有龛里花不动如山,雪白的袍角在风中飘拂。

「君姑娘被沈大人唤醒,却唤醒了恶念。」梵因淡淡道,「若非深仇,断不能有如此举动,沈大人,孰是孰非,相信已有公论。」

沈梦沉脸色灰败,淡笑闭目不语。

王府护卫和红门教徒此时已经纷纷涌上,将四面围成铁桶,再不顾光天化日撕破脸皮,各式武器纷纷对准场中几人。

梵因一挥衣袖,笑道:「诸位父老,今日事已毕,请回。」他这一声声音不高,四面百姓却都听得清楚,随即前面的人都觉得有大力柔和一推,人群因此潮水般退了下去,退出了危险区域。

君珂的目光却落在纳兰述脸上,那一击之后,纳兰述的眼色竟然露出茫然之色,君珂不禁眉头一皱,纳兰述刚才那一击,将沈梦沉座下高手都瞬间击杀,表现出来的实力,已经超越了沈梦沉和他平常水准,是不是使用了什么不该使用的武功?

「君珂此心此身,从来都属於自己,可毁不可夺。」她垂下眼,看看闭目不语的沈梦沉,「沈大人,可想过今日一败涂地的原因?世间一切皆可控,唯独人心,不可以。」

「小珂。」沈梦沉睁开眼,淡笑看她,「今日容你在这里痛快一次,记得多说几句,因为下次就绝没有这机会了。」

君珂冷笑,不打算和他斗嘴,对梵因微笑,「劳烦大师先行。」

梵因携了纳兰述的手,从容转身,君珂眼见他把住了纳兰述的脉门,而纳兰述毫无抗拒的转身,眼神也一闪。

回想起刚才,虽然纳兰述武功如常,言辞清晰,但好像每次发话,都是在梵因说话之后。

难道纳兰述其实心智混沌,是梵因一直以佛门心法助他清醒?

梵因拉着纳兰述迈出大门,刚走出一步,霍然四面墙瓦之上,冒出持弩精锐侍卫,门边脚步杂沓,隐约有大队士兵接近。

几个穿着王府属官衣饰的男子从府内奔出来,脸色狞厉,「放开我们主子,否则万箭穿身!」

君珂毫不客气一把抓住沈梦沉向外便走。

「叫你站住——」隐藏在王府内的红门教徒怒喝。

君珂听而不闻。

「射!射!」有人指向纳兰述和梵因。

命令一下,墙头上却没动静,红门教徒惶然抬头,劈啪连响,那些趴在墙瓦上的埋伏的箭手,竟然都从墙上跌了下来。

这些人直挺挺跌到地上,姿态古怪,一看就知道已经气绝。

人跌落了下来,弩箭却还留在原地,人影连闪,一群人翻了出来,半跪於弩箭之后,动作娴熟左右一插,各自持弓交错射箭,一边对着王府围墙外的广场,一边对着王府里面包围来的红门教徒和护卫。

抬弩、搭弓、抹弦,这些人一出手,就展现了超卓的眼力和膂力,几乎人人都是神射手级别,连射、斜射、连珠射、一弩多箭……铮铮铮铮连响,强劲凶猛,箭无虚发。

几乎刹那间,隔墙的惨呼就震破了天,而院子里气势汹汹包围向君珂的人,节节后退,神色惨变。

尧羽卫到了。

冀北乃至整个大燕都可以称为精英的尧羽卫,此刻终於展现了第一护卫的强势和能力,他们射箭看起来似乎不快,其实已经到了极速,以至於空中只有虚影,虚影尽头就是血液和生命!

他们将武器的功用发挥到极致,不仅每一支箭都不浪费,甚至每一支箭都要收割两条以上的生命,即使是红门教高层高手,在这样隼利凶猛的攻击下,也不敢贸然冲入箭雨,去拦截梵因和纳兰述。

红门教徒退了下来,神色阴冷——你们射箭再凶猛,终究箭矢有限,等你们射完,看你们还得意什么?

沈梦沉被挟制,众人并没有太多理会,这是因为沈梦沉一落入君珂之手,便发出了暗中指令——不必管我,格杀勿论!

红门教徒生死都握於沈梦沉之手,不会违拗他任何命令。

所以君珂挟持了他,却到现在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。

眼看墙头一轮箭射完,梵因早已拖着纳兰述行出王府之外,越过赶来后被箭射乱的黑螭军,远远地去了。

而君珂抓着沈梦沉,落后一步,也已经到了府门口。

红门教徒正要一边追一边发出全城救援号令,一条黑影一窜,窜上了墙头角落,从屁股后摸出一堆奇怪的东西,三两下组装成一柄巨弓,手指一抹,十箭上弦!

一弦十箭,还是重弓,天下没有这样的射技,一时连追兵都怔住。

那人眼神冒火,表情狰狞,瘦筋筋的脖子顶着个大头,正是瘦得风可吹走,偏偏尧羽卫内力第一的许新子。

许新子和鲁海,一个瘦而有力,一个壮而轻盈,尧羽卫两大奇葩,如今奇葩只剩一枝,孤单单的瘦猴子,将仇恨和杀气,都凝练在了自己的重弓里。

「嗡!」

重箭巨大的震动令四面空气都似起了波纹,十丈方圆的人都被这一声震得耳鸣发晕,内功差一点的人两腿发软,心知这样的箭必然凶悍绝伦,赶紧纷纷躲避。

然而心中凛然的人们等了一阵,却发觉毫无动静,抬头一看,君珂早已跑远,墙头人影全无。

被耍了!

红门教徒勃然大怒,当即纷纷追上。

这些人愤怒得失去理智,没有发现脚下不远,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透明的线,贴在地面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冲出去的红门教徒,哪里还记得看脚下,当先一人,正踩在那线上。

隐约一阵嗡嗡声响,淹没在愤恨的叫嚣里。

有人听见这阵声响,疑惑地停下脚步四面张望,想要找到声音来处,却被身前身后的人裹挟着,身不由己向前冲。

就在红门教徒团成一团向外追杀的一刻。

「咻咻咻!」

地面那根线猛地绷直,随即一阵轻微震动,嗡嗡之声刹那连响,声音刚刚传入人的耳膜,转眼十柄冷电,顺那根透明细线轨迹,划裂长空,穿入人群!

黑色重箭,像天神手中利刃,狠狠戳进黑压压人团!

哧一声,挤破了生命的脓包。

鲜血大团溅开,人群密集重箭凶猛,又失去防备,几乎每一箭,都穿上三四人,还要在最后一人胸膛处炸开,将身边的人再炸伤!

惨呼声里,蜂拥而出的红门教徒立即散开,不成阵势,人人仓皇躲避,一时之间再顾不得追敌。

院墙外。

躲在墙后的许新子眼底闪过兴奋嗜血的光,手一抽,将斜架在墙头的巨弓收起,连同那透明细线都收回,背在了身后,临走还不罢休,窜上墙头,对着下方一团混乱,呸出了一口唾沫。

浓痰远射,落在红门教一个高层的头上,许新子哈哈大笑,追着自己已经离开的兄弟狂奔而去。

而君珂,趁着刚才那一团乱,早已以沈梦沉为盾牌,穿过黑螭军的包围,跑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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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转角的街外,尧羽卫牵着马匹等候接应,到此时才能看出,纳兰述和尧羽卫,在冀北根基之深,仓促之间,又是在早已被沈梦沉背后严密控制的冀北,他们居然想要多少马,就能立刻凑齐。

君珂赶到时,梵因和纳兰述已经不见,戚真思也不在,留下来接应她的晏希道:「趁还没来得及合围,他们先走。」

君珂点点头,没注意到晏希有点古怪的脸色,却有点忧心纳兰述的状况,正常情况下纳兰述不可能丢下她先离开,到底他是怎么了?

「委屈沈大人和我同乘一骑,送我们出城先。」她一笑,将沈梦沉毫不客气往马上一墩。

「小珂你掳了我有什么用?」沈梦沉咳嗽一声,懒懒地笑,「这里可是冀北,不是燕京,不是沈家,难道你认为我一个青阳郡守,能令冀北罢兵?」

「能。」君珂毫不犹豫地道,「即使对外你控制成王府的计划没有显露,但以你的谨慎,一定已经让假纳兰迁通令全冀北,务必全力保护你,现在的冀北,我不掳你我掳谁?」

「丫头还是这么精明。」沈梦沉还是那不急不忙模样,「聪明得连我都着了道儿,你今天,为什么没有受同脉之体影响?」

君珂瞟他一眼,心想你问我我问谁?八成是和尚的内力的作用,但是遗憾的是,她原以为自己的同脉之体已经解去,正在狂喜,此刻先前那调动出来的内力慢慢收回,她发觉体内属於沈梦沉的内力依旧没有消失,只是被梵因的内力压制,没有动静而已。

她现在可不敢冒险去试同脉之体到底存在与否,此刻可不是受伤的时辰。

当然实话是不能告诉眼前这个人的。

「同脉之体?什么同脉之体?」她扬起眉,一脸惊诧,「难道你没看出来吗?摩柯婆罗花就是解你同脉之体的解药,我闻了之后,同脉之体就解了啊。」

「哦?」沈梦沉不是很相信地挑起长眉,「我怎么没听说过?」

「你以为你智慧通神?天上知一半地下全知?」君珂冷笑。

「摩柯花是真的,为什么你没有被迷惑?」沈梦沉问题很多。

「谁说我没被迷惑?」君珂笑得得意,心情好,眯起一只眼睛看沈梦沉,「啊我好恍惚,我现在看见的是一只长獠牙的狐狸,好可怕!」

她插科打诨,没一句正经话,手却紧紧按在沈梦沉后心,一点也不放松,沈梦沉垂下眼睫,轻轻一笑,心想捆她在自己身边,耳濡目染,这姑娘也越来越奸坏,或许有一日,他也真会着了她的道儿。

摩柯婆罗花没有起作用的原因,他大概也猜得着,君珂看起来是只嗅了一次,但只要梵因愿意耗费功力,将花香逼成一线,送入君珂鼻中,她想什么时候清醒,就能什么时候清醒。

所以她对纳兰述的攻击,也是事先算计好的。

今天只能说,上了和尚一个恶当,就连他也没想到,那清静无为的出家人,骗起人来也是响当当的。

君珂挟制着沈梦沉,在剩余的尧羽卫围拥下一路出城,果然没人敢追,连红门教徒都没有追过来,出郊外十里,远远的君珂已经看见梵因,和纳兰述正并行,他们立在原地,看样子是等她一起汇合,君珂正要扬声招呼,纳兰述一个踉跄,突然栽了下去。

君珂大惊,险些放开挟制住沈梦沉的手,忽然前方一道人影闪过,从梵因手中,一把将纳兰述抢了过去,然后绝尘而去,连梵因都一时未觉,愣在那里。

君珂认出那身影是戚真思,倒放了心,尧羽卫此时悬心纳兰述,也纷纷追了上去,留下一部分陪在君珂身边看守沈梦沉,此时他们已经弃马进山,打算从城郊的涡山穿过,直线离开冀北,君珂正思量着在何处放归沈梦沉,如果同脉之体不能杀他,是不是有什么办法废了他?一边思考一边还要挟制沈梦沉,也就没注意到,她已经走到一处奇特的地形前。

「咦……」她脚下一松,赶紧站住,头一低,眼前一晕。

「小珂。」沈梦沉的声音,带笑响在她耳侧。

「我很想知道,我们的同脉之体,还在不在?」

他的手腕,诡异地一翻,突然便翻到了君珂的腰上,一把揽住她,便往旁边的一处突起的山石撞去。

「来吧!」

第十四章 一吻心劫

面前山壁嶙峋,尖石突出,撞上去就是一个脑浆迸裂的结果,沈梦沉飞撞而去决然猛烈,君珂哪里来得及挣脱,惊得闭上双眼,一瞬间心中只滚滚流过三个字——不会吧!

不会吧?沈梦沉会寻死?

不会吧?死也要拖自己一起?

不会吧?眼看胜利在望,却要莫名其妙撞死?

「唰!」

预想中的剧烈撞击没有来,前冲的身子撞在空处,一些柔软的东西拂面而来,似乎是枝条刷拉拉乱响,随即眼前一暗,进入了另一个空间。非常文学按 ctrl + d 快速收藏 "请 看 小 说 网"

君珂惊魂未定,还没来得及睁开眼,正要大叫向不远处尧羽卫梵因示警,一只手伸过来,紧紧摀住了她的嘴,随即脚下一空,身子向下一栽。

蓦然的失重感令君珂脑中一晕,险些又要骂——沈梦沉今儿得了自杀病了?

好在下去不很远,双脚就落地,因为和预想的高度不一致,反导致没有准备的君珂双脚被震得发麻,她腿一软,随即发现沈梦沉已经脱离了她的箝制。

君珂心中一慌,随即又平静下来,沈梦沉无论如何已经重伤,而自己虽然有伤,但被梵因提示调动的内力已经恢复,怕他什么!

四面很暗,隐约有潺潺水声,空气十分潮湿,君珂眼中金光一闪,已经将黑暗的环境看了个清楚。

这里像是山腹中的一个洞,不大,却幽深曲折,壁上隐约还有几个洞口,不知道通往何处,山壁上缓缓渗着水,慢慢聚集,再滴落不远处一个圆形凹坑,那凹坑边缘平整,像是人手雕磨,凹坑附近还有些年深日久的碎骨,看不出兽类还是人类,再远处有点枯草,也不知道是人还是兽,曾经睡过。

抬头向上看,上头应该就是他们跌下来的地方,大约也就三丈高,斜伸出一点平台,就算有人无意中误入,也不过会以为是一个被藤蔓遮住的山隙,很难发现里面还别有洞天。

这里给人感觉,不像兽洞也不像人住的地方,给野兽住太精致,给人住又太简陋,别的不说,光是这潮湿阴冷的空气,正常人便受不了。

君珂一边打量,一边慢慢移动脚步,沈梦沉似乎在出神,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,君珂移到山壁边,唰一下拔出剑,在山壁上一阵猛敲。

却没有预想中清越振鸣之声,这山壁敲上去沉闷厚重,像是敷了一层厚厚的黏土,根本发不出声音。

「你敲吧。」沈梦沉头也不回,「这山壁质地特殊,声音根本传不出去,你倒是可以借此练练腕力。」

君珂泄气地放下武器,这什么见鬼地方!

回头看看沈梦沉若无其事模样,很明显他一开始就知道,难怪根本不管她。

无法发出通知,君珂也静下心来,一边监视着沈梦沉的动作,一边寻找出去的通道,沈梦沉始终都有点神不守舍模样,蹲在那枯草堆边不知道在看着什么,君珂眼睛掠过壁上的几个山洞,眼神一亮。

那山洞是不是通往外界的出口?

她看看沈梦沉背对着她,咻一下便窜起来,直奔向一个看起来最大的洞,唰一下便窜了进去。

一进洞她险些就被里面的气味给熏昏出去——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啊!让人想起积年毒物的泥潭、满是血浆白骨的山谷、人体在落叶堆里腐烂,野兽在战利品中寻找内脏……黑暗、污浊、腥臭、中人欲呕。

君珂晃一晃,摀住鼻子就要退出去,眼睛一低,看见地上居然也有稻草,虽然也烂掉大半,但隐约可以看出,铺得比下面的还整齐,明显是有人睡过,旁边挖出的一个石洞里,还有用以点燃的油脂,君珂凑近去一闻,胃里顿时翻江倒海——这味道……这味道绝对不是普通的油!

「屍油」两个字从她脑海中掠过,在此刻潮湿狭窄的洞中,令她浑身一炸,再也不敢呆下去,赶忙向后退,这一退,忽然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,从前方传来,像是前方山缝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爬动。

难道是出去的路?君珂心中的恐惧顿时散去,大着胆子向前探去,底下沈梦沉始终没有动静,似乎不打算干涉她的任何举动。

走出不过几步,也就是那个稻草床床头不远,地面果然出现缝隙,缝隙之下,似乎真有什么东西光影缭乱,君珂好奇地趴下来,凑上缝隙一看——

「唰!」

一道黑色的细影,腾地窜起,半空中倏地一弹,尾钩狠狠蜇向君珂眼球!

君珂唰地弹起,动作过剧,砰地弹在洞壁之上,撞得那屍油倾泻,落了几滴在她发上。

君珂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这恶心的油,惊魂未定摸摸眼皮——还好,还在。

就在刚才,她已经感觉到那黑色的尾钩,冰凉而腥气,已经触及了她的眼皮!

穿越至今历险不少,却在刚才,险些就废了一双眼睛!

「别随便对地下看。」沈梦沉的提醒,此时才凉凉地飘过来。

君珂怒气勃发,冷笑,「你还有多少伎俩?拜托一次性拿出来!」

沈梦沉不答,缓缓掀开衣襟,坐在外面大洞里的那堆脏烂的稻草上。

君珂心砰砰跳了半天才安静下来,再也不敢靠近那缝隙,站开一定距离,眼神里金光一亮。

缝隙之下,渐现轮廓。

底下似乎还是一个洞一样的空间,里面却爬满了各式毒物,毒蛇毒虫,蠍子蜈蚣,挤挤挨挨,盘旋回绕,数量多得惊人,一大团一大团地纠缠蠕动,看了令人心头烦恶欲吐。

君珂腿有些发软,退后一步,她一生至此,也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毒物,这大群恶心的东西聚集在一起,给人的视觉造成巨大的冲击力,让人眼前发花,心头颤栗。

随即君珂便发觉了她眼前发花,未必就是给吓的,底下那些东西,拥在一起,正缓缓升腾出淡灰色的烟雾,那些烟雾出来的时候是淡灰色,慢慢往上升腾的时候,便渐渐发红,到了缝隙口,成了一种熟悉的,鲜艳欲滴的胭脂红。

君珂立刻屏住呼吸,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
「放心,你毒不死的。」沈梦沉的声音淡淡传来,「它们认得你。」

这话让君珂浑身又是一炸,怒道:「它们认得你还差不多,一样的毒!」

「它们当然认得我。」沈梦沉不急不怒的回答,让君珂一呆。

她怔在洞口,看看底下,再看看屍油灯,又看看沈梦沉自进洞以来,便沉凉漠然的神情,半晌,动了动嘴唇,有点艰难地道,「这里……你住过?」

沈梦沉笑了笑。

这一刻黝暗光线里,光鲜亮丽的豪门子弟,超绝出众的雪里白狐,一向懒散自如操控这世间风云的当朝右相,笑得沉黯,竟令人恍惚凄凉。

凄凉。

像看见落雪里琼楼崩塌,三千里繁华一朝梦散,斯人寂寥而去,空留一地落花。

君珂呼吸有点发紧,眼神茫然地看看四周,这潮湿山腹,浊臭石洞,遍地毒物,满壁屍油,竟然是眼前这个华丽奢靡得像生在金莲里睡在琼浆中的男子,住过的?

突然有点明白,为什么他衣着喜欢宽松,因为他曾经睡得那么狭窄,翻身都不能。*.

为什么他气息特别浓郁奢靡,因为他曾经日日经受世间最恐怖的气味,以至於日后走出山洞,他依旧觉得满身浊臭,不得不用更重的气味,来让自己忘记那样的噩梦般的味道。

为什么他喜欢黑色的轿子,因为他即使走出噩梦,其实还在噩梦之中,方形的黑暗轿子,就像另一个微缩版的山洞,他在其中,永远在其中。

他的恐惧在这里,他的依托也在这里,茫茫世界,大千宇宙,他就算夺了天下,灵魂依旧禁锢在这一方黑色的天地里。

君珂颤了颤,不敢再想下去。

世人外在有多华艳,内里便有多千疮百孔。

「老头子。」沈梦沉突然掠了上来,立在君珂身后,远远望着那条缝隙,似乎在祷告又似乎在自言自语,「这是你媳妇,有点不听话。不过我目前还没想把她带去和你作伴,你就慢慢等着吧。」

君珂顺着他的眼光,看向缝隙之下,浑身又是一冷,连那句「媳妇」都忘记辩驳,急急问:「老头子?你师傅?在这下面?」

「我师傅?」沈梦沉笑容讥诮,「我哪来的师傅?他?他配?」

他悠闲地对下面望了望,「这么多年,这些小家伙还没死,看来这附近必然有人遭殃,君珂,你不是眼睛很厉害?难道你就看不见,底下到底有谁吗?」

君珂怔了怔,那些东西那么恶心,她刚才当然没有仔细看,此时调转眼光再看,才发现那些一团一团的,都盘在很多骷髅上,不过无一例外,都是头骨。

「小家伙们都喜欢脑袋。」沈梦沉笑意轻轻,「所以,各取所需。」

后面四个字让君珂浑身一颤,到嘴的一句话都不敢问出来,半晌才痴痴地道,「你师傅……哦不老头子,脑袋给你扔了下去?」

「你还真是了解我。」沈梦沉满意地看她。

君珂苦笑,什么了解不了解,完全是武侠小说看多了之后的推断,只不过这次是超级暗黑系的。

某个倒霉的老头子的身体在哪,君珂已经不想问了,她只祈祷快点离开这个山洞,另外,走路小心,千万不要踩到任何骨头。

沈梦沉却取出火折子,将屍油灯点燃,在那堆烂稻草上坐了下去,神态自如,竟然比他在外界看起来还要轻松些。

「以前我就在这里,看老头子练功。」他指指底下大洞的那堆稻草,「他从不教我,但也不阻止我看,我记得刚来不久,有一次我看见他平地飞了起来,十分羡慕,他便叫我跳下来,说会托住我。」

君珂探头看看一丈多的高度和不平的地面,咽了口唾沫,不想问还是问了出口,「然后?」

「然后我跳下来了。」

「然后……」

「然后我腿断了。」

「……」

半晌的沉默,还是沈梦沉先开了口,「我在地下躺了一个月,一个月之后开始爬,三个月之后才能站,之后他问我要不要学武,不然就每天逼我跳下来一回。」

「等我答应学武之后,他还是每天逼我跳下来一回。」

君珂退后一步,抿紧了嘴唇。

「学武其实是小事。」沈梦沉淡淡道,「我们最大的敌人是饥饿。」

地上有几块碎骨,他随意地踢了踢,道:「这是王二伯的,这是李小三的,这是张护卫的。」

君珂看着那几块已经辨不出部位的碎骨,那东西一直在稻草床附近,她原先还以为是兽骨。

「我可对这些骨头没兴趣,是老头子逼我留的。」沈梦沉随意一笑,「他说食物是上天恩赐,要有感激之心,吃下去了,留点纪念。」

君珂想笑,突然又想哭,酸楚疼痛的情绪涌上来,堵在咽喉里,她难受得用手抓住衣襟。

「他们是有功之臣。」沈梦沉将碎骨在手中抛着玩,「靠他们,我们吃了很久,其实我吃的时候一直战战兢兢,因为是一个个按顺序来的,大家都吃过同伴,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。」